我盯着卡车的后轮,它已经压过第一桶油。风从北边吹来,烟开始往我藏身的岩缝飘。我闻到了烧橡胶的味道,还有血腥气。左手还抓着波波沙,手指僵硬。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棉衣往下滑,在雪上发出“滋”的一声。
我没再开枪。
子弹杀不完他们所有人。敌人正在集合,伤员被抬上最后一辆车,机枪重新架好。少尉站在车头指挥,声音穿过风雪传过来。两辆吉普已经退到跳雷区边缘。如果让他们跑了,我们的包围就白费了。
我松开右手,从怀里拿出第二个引爆器。
这是我做的双通道发条装置,用瑞士表的零件改的,能同时点火两组引信。左边连着十三枚S型跳雷剩下的线,右边连着埋在路两边的废弃油桶——里面放了白磷弹和汽油。这东西不用电,靠发条倒计时,不怕干扰。
表盘显示:00:30。
三十秒。够我们收网了。
我把引爆器贴在胸口,用体温防止结冰。右手重新握住波波沙,枪口对准卡车油箱。左肩一动就疼,但我不能换姿势。我必须看清前方。
倒计时到00:25时,一个美军医护兵蹲下检查地面。他发现了连接油桶的线,伸手想拉断。
不能再等了。
我扯下左耳的绷带,把沾血的布缠在引爆器按钮上。这样更防滑。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按钮的边角。
我在心里数数。
五。
四。
三。
我按下了。
轰!
两边的油桶一起爆炸。火焰冲天而起,像两堵火墙从地上升起。白磷遇到雪不会灭,反而烧得更猛,火势迅速铺开。最先烧起来的是第三辆卡车,油箱炸了,火球撕开车头。那个医护兵刚站起来,就被火吞没,倒地翻滚几下就不动了。
火沿着预定路线烧过去,盖住了整个雷区。剩下的跳雷被高温引爆,爆炸声连成一片。一块铁片飞出,砍断一棵树,树干砸在一辆吉普上,把车顶压扁了。
卡车一辆接一辆起火。第二辆想倒车逃跑,但后轮卡在雷坑里动不了。火爬上车厢,里面传来喊叫声。有人跳车,刚落地就被火烧着。机枪手想开枪,可枪还没举起来,人就着了。
少尉躲在车尾,手里还拿着手枪。火越来越近,他转身想跑,但后面已经被烧毁的东西堵死了。他的衣服着火了,他拍打几下,扑倒在地,又爬起来,最后撞上岩壁,站着不动了,身体在火中扭曲。
我还在岩缝里,没有动。
波波沙的枪口对着前方,手指放在扳机外。眼前全是火。热浪扑脸,脸上的雪都化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左耳的血顺着脖子流入衣领,先是温的,很快就凉了。
还有两个美军没死。
他们从燃烧的卡车底下爬出来,往山脚挪。一个人拖着另一个,都受了伤。他们的脸被火光照红,呼出的气刚冒出来就被烤干。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眼我的方向,好像发现了什么,但没力气举枪。
我没动。
火已经封住了所有出路。山坡上的雪被烤化,水流成沟,又结了冰。燃烧的油顺着坡往下流,像一条条火路。那两人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摔进火沟,立刻被火吞没了。
远处B3桥北侧高地上,红裙绑在刺刀上的旗语还在飘。
我知道自己还不安全。敌机随时可能出现。但我不能走。
我慢慢把手伸进腰带,掏出那枚银十字架。
是从美军牧师身上拿的。表面有划痕,底部刻了一行小字,我看不懂。现在它在我手里发烫,像是刚从火里捡出来。
我站起身,半个身子探出岩缝。
迎着热浪,举起十字架。
声音不大,但盖过了爆炸声:“上帝也救不了你们。”
火光在我脸上闪动。血珠从左耳的绷带末端滴落,掉进雪里,立刻变成小雾。十字架的影子映在烧黑的岩壁上,像一根钉子。
我没有放下手。
风大了些,吹散了一些烟。我能看清整个战场。八辆车全烧毁了,残骸冒着黑烟。尸体到处都是,有的蜷缩成炭块,有的只剩骨架。澳大利亚罐头滚在火堆边,袋鼠标志被烧掉一半。
天开始亮了。
晨光照在变形的罐头上,也照在十字架尖上。金属泛出暗红光,像干掉的血。
我把十字架塞回腰带。
重新蹲下,握住波波沙。
枪身还是冷的。我检查弹匣,三十发满的,弹簧正常。把空的放进背包,插上新的,用力推到底,听到咔的一声。拉枪机,子弹上膛。
我没离开岩缝。
旗语还在动。风向没变。我之前暴露过位置,但现在火场的热气会干扰视线,短时间内不会有狙击手找到我。
我盯着公路拐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
地上只有烧黑的车辙印,和一堆没烧完的金属碎片。
我的右手放在引爆器上,手指发白。
左肩还在渗血。棉衣里面湿透了。但我还能动。还能打。
远处高地,红裙突然甩了一下。
是新信号。
我拿起望远镜。镜片有雾,我哈了两口气,擦了擦。调焦,对准信号点。
旗语兵在挥动。
三短,三长,三短。
意思是:收到指令。
我没回应。
只是把波波沙的枪口,重新对准公路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