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左手的伤口被影子用绷带包好了，血止住了。铁锤跪在岩口，枪对着树林那边。影子靠在老枪身边，手放在他脖子上摸脉搏。老枪闭着眼，呼吸很弱。
我站起来，动了动肩膀。棉衣后面结了冰，一动就哗啦响。我走到岩边，低头看那根电线。铜线还连着，上面盖了一层雪。
我的脚碰到了一块木头。
我蹲下，用手把雪扒开。下面是个木箱子，半埋在石头里。箱子边角是红色的，已经掉色了。我擦掉雪，看到上面刻着字：“志愿军1950.11”。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
我回头喊：“铁锤！过来！”
他马上转身，拿着枪跑过来，蹲在我旁边，枪口四处扫。我继续挖雪，把箱子挖了出来。箱子不大，长不到一米，宽三十公分，四角有铁皮包着，锁锈住了。
“撬开。”我说。
铁锤按住箱子，我把刺刀插进盖缝，用力一扳。木头吱呀响，钉子一根根断了。盖子打开时，一股火药味冲出来。
里面放着十二枚手榴弹，绿色的，铁壳，握把上有纹路。三盒子弹并排摆着，每盒五十发，是莫辛纳甘步枪用的。子弹是黄铜色的，包着油纸，没湿。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纸是作业本撕的，边不齐，字是铅笔写的，写得很重，像拼了命：
“给后面的兄弟，我们没能走到这儿。——三连”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三连。是我的连队。王大柱死在雪地里，赵铁柱肠子都出来了还抓着我。连长张国栋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说“你还活着，就得接着走”。
我又看了一遍纸条。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他们不是乱写的。他们在等后来的人。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胸口的口袋，贴着心口。
“他们做到了。”我说，“我们更要做到。”
铁锤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伸手拉了拉手榴弹的环，检查是不是能用。他又拿了一盒子弹，打开看底上的标记，点头：“能用。”
我把两盒子弹分给他和影子。每人五十发，不多，但够打几轮。我自己留一盒，又拿了四枚手榴弹放进挎包。F1很沉，拿在手里有分量。
“老枪怎么样？”我走过去问。
影子摇头：“脉搏弱，体温在降。右臂烂了，必须送下去。”
我看山下。火光还在，离得近了些。一个人举镜子，反光照上来，一闪，两闪，三闪。
是信号。
我拿出手电，对着山下回光。三短，三长。收到补给，准备接应。
下面的火光晃了两下，表示明白。
铁锤检查完弹药，把波波沙的弹匣卸下来。原来三十发，现在剩十七发。他换上新弹匣，拉枪机上膛，咔哒一声。枪托抵肩，他眯眼看树林出口。
“子弹够打两轮压制。”他说，“但敌人不会只来一个班。”
影子不动，一直守着老枪。他把老枪往岩缝里挪了挪，自己挡在前面。手枪放在大腿下，随时能拔。
我再看岩壁。电线还挂着，但传不了信号。民兵在搭索道，得等他们弄好。现在只能守住这里。
我把剩下的八枚手榴弹放进箱子，盖上盖子，拖到墙角。箱子当掩体，万一打起来能挡子弹。
“你盯左边。”我对铁锤说，“我守正面。影子管老枪和撤退路。”
铁锤点头，蹲在石头后拿枪。影子把急救包放手边，右手一直没离开枪柄。
我趴到岩边，看树林。雪盖住了尸体，但雪崩冲出的沟还在。如果有人来，一定会走那里。
风又吹起来，电线晃动。铜线蹭着石头，发出沙沙声。
我摸了摸胸口的纸条。
三连的人没走到这儿。但他们留下了东西。不是命令，不是任务，是信任。
我们是后面的兄弟。
天亮了些，雪小了。山下的火光没灭，多了两处。有人在搬木板，绳子在雪地上拖出印子。滑轮组在装，进度慢，但没停。
老枪咳了一声，嘴边出血。
影子拿纱布轻轻擦掉。老枪眼皮动了动，没醒。
“撑住。”影子低声说，“马上就下去了。”
我握紧步枪。枪管凉，扳机有点硬。我试了两次空扣，熟悉手感。这枪后坐力大，连发容易偏，得一枪一枪打。
铁锤把波波沙架在石头上，双脚分开，身子压低。这是标准姿势。他检查枪管散热孔，没有堵雪。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下的火光突然灭了一个。剩下两个还在动。他们在换位置。
我举起手电，准备再发一次信号。
这时，铁锤低声说：“有人。”
我立刻趴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树林边上有人影。不是狗，是人。两个，弯着腰往前走，手里端着M1加兰德。
他们踩着硬雪面，走得慢，但方向很清楚——朝我们来。
我没下令开枪。
他们还没进射程。现在开枪会暴露位置，引来更多人。
铁锤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没动。
影子把老枪往后拉，自己完全挡住他。手枪已经拔出来，藏在岩缝里。
我慢慢拉开枪栓，装进一发子弹。枪机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风停的时候特别清楚。
树林里的两个人停下了。
他们听见了。
一人抬手，让队友趴下。另一人从背后拿出步话机，开始讲话。
我屏住呼吸。
铁锤的枪口往下压了点。
影子的手紧紧扣着扳机。
树林边上，一串脚印慢慢往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