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钢架后面,右手按着左胸的口袋。那里有本湿透的日记,贴着心跳的位置。火光一闪一闪照过来,铁皮上的黑灰被风吹得乱飞。
铁锤趴在我左边,把一箱M1弹药推到掩体前。黑客在右边架电台,天线刚竖起一半就被炮弹炸歪了。
“东侧三号位清空!”铁锤喊。
我没回应。手指抠进日记封面,用牙齿咬住一角,硬撕开湿纸。封皮发出刺啦声,像布裂开一样。
第一页是英文,字迹糊了。我翻过去,纸页粘在一起,只能用拇指慢慢蹭开。第二页、第三页,什么都看不清。水渍从底下爬上来,墨迹化成一团。
我又往后翻。
直到倒数第二页,一行字突然清楚了。
“12月23日......遇到一群疯子。他们不害怕死亡。就像从地狱中复活的魔鬼。”
我停下呼吸。
疯子?恶鬼?
我笑了。嘴角动了一下,牵到右肩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但我还是笑出了声。声音不大,铁锤听见了,转头看我。
我没看他。
这行字不是骂我们。是怕我们。
他们有飞机大炮,有暖衣热饭。可他们在纸上写“疯子”。因为我们不退。我们在雪地里爬三天不吃一口热食还能冲锋。有人死了还抱着炸药包往坦克底下钻。
我不是机器。我们都不是。
我是陈默。我本来能活到三十岁,在办公室改方案,喝咖啡,等电梯。现在我在这里,手抖得拿不住笔,却能把燃烧瓶扔进坦克观察窗。
我合上日记,重新塞进胸口。布料吸了水,贴在皮肤上很冷。
“别出声。”铁锤按我肩膀,“敌人要冲了。”
远处脚步声多了起来。探照灯没电了,但他们打了照明弹。绿光悬在半空,照出一片人影。
我慢慢站起来。
铁锤立刻拉我:“你干什么!”
我没甩开他,也没坐下。我把左手按在胸口,隔着棉衣摸到那本日记。然后抬头看天。
炮火把云层烧红了。风卷着雪打在脸上,很疼。
我张嘴,大声喊:
“我们是人!”
声音穿过硝烟。
“是保家卫国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照明弹熄灭了。天地一暗,接着是爆炸的强光。
铁锤愣住了。黑客也停下手里的活。
我知道他们会觉得我疯了。可我不在乎。
那些躺在雪地里的,那些烧焦的,那些肠子流出来还往前爬的——他们不是数字,不是战报里的名字。他们是人。他们有爹娘,有名字,有想回去的村子。
我们不是来送死的。
我们是来拼命的。
拼了命也要守住这条线。
拼了命也要让后来的人活得安稳。
我摘下帽子,拍掉灰。帽檐变形了,戴回头顶也不正。我用手压了压,重新戴上。
冲锋枪靠在钢架上,我抓起来。弹匣只剩三分之一。我卸下空匣,从腰带上抽出新的。咔一声,子弹上膛。
铁锤看着我:“你还行吗?”
我点头:“能开枪。”
“东侧!”黑客突然喊。
我转身就跑。
左腿冻得发麻,踩在地上像踩木头。我绕过燃烧的油桶,冲向另一侧。铁锤和黑客跟上来,三人分开站好。
地面很烫,鞋底快化了。
我跑到倒塌的围墙边,单膝跪地。前方五十米有动静,是美军小队,端着卡宾枪摸过来。领头的戴白手套,举着手电。
史密斯。
我没多想,抬枪瞄准。
扣动扳机。
三发点射。
那人手电落地,整个人往后倒。其他人立刻趴下,开始还击。
子弹打在铁皮上噼啪响。
我躲进墙角,换位置。铁锤在我右前方扔出手榴弹。轰的一声,火光冲起,两个敌人倒下。
“压制火力!”我喊。
铁锤用波波沙扫射。黑客用M1狙击步枪点射。敌人抬不起头。
我盯着那个倒下的身影。
白手套还在动。我想起王大柱教我用尿浇热枪管时说:“尿是热兵器。”
我想起赵铁柱把压缩饼干塞给我时说:“打准点。”
我想起小兰叠的绷带船,烧在火堆里,一点一点变黑。
我不是一个人在打这一仗。
我站起身,往前走。
一步,两步。
枪声在耳边炸响,像放鞭炮。我不回头。
走到半截圣诞树前,我停下。金属杆歪着,挂着半片烧焦的彩球。
我抬起右手,敬了个礼。
然后继续向前。
铁锤在后面喊:“陈默!前面没掩体了!”
我没停。
冲锋枪挂在胸前,我摸了摸胸口的日记。它还在。湿,但没丢。
黎明快到了。
天边有一点亮,混在烟里看不清。
我走过弹坑,跨过尸体,踩碎结冰的血。前面是一片空地,通向山谷。
那里还有敌人。
还有战斗。
我的鞋帮裂了,棉絮露出来。这是赵铁柱留下的鞋。他说过:“穿暖和点。”
我现在很冷。
但我还能走。
还能打。
远处传来引擎声。是坦克。
我握紧枪,加快脚步。
风更大了。
吹起地上的灰,扑在脸上。我眨眨眼,看清前方。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通向坡道。是新的,还没被雪盖住。
我走过去。
脚印很深,说明背着东西。方向是东南,正是我们要去的集结区。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把脚印并排踩下。
迈出下一步。
脚步落下时,听见地下传来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