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山脊出现了一点红光,是信号弹。
我站在冰河南岸,手里拿着M1步枪,枪很重,抬都抬不动。左肩撞到了冰,一阵阵发麻,右手手指冻得伸不开。黑客趴在我旁边,腿上的血已经结成了冰。影子和铁锤躲在雪堆后面,盯着那点红光。
“还有信号弹吗?”我问。
铁锤摸了摸腰带,拿出空袋子晃了晃。影子摇摇头。我们三个人加起来,一颗都没有了。
敌人又打了一发信号弹。红光照亮了对岸的山坡。他们在看。
我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棉衣。里面有一角布被风吹了起来,蹭着胸口。衣服上有油,是我之前给波波沙上油时沾的。
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没有信号弹,就用火。
我撕下内衣的一角,把布条放进随身带的机枪润滑油里。油很臭。影子递来一根枯枝,铁锤掰下半截枪托插进雪地当支架。我们三人围成一圈,挡住风。
我掏出最后一根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燃。火碰到油布,一下子烧了起来。
火焰升得很高。
“快灭了!”铁锤低声喊。
“别动。”我说。
火光照在雪地上,很亮。我知道敌人会看见。但他们也会知道——这里有人,还活着。
第一声炮响从对面传来。是炮管在转动的声音。
二十米外炸起一团雪雾。气浪掀翻了支架,火把歪了。影子扑上去扶住,重新竖起来。
黑客抖了一下,伤口裂开了。他咬着牙不说话。
第二发炮弹飞过来。
轰!
雪和泥砸在脸上,耳朵嗡嗡响。我把黑客拉进怀里,背对着爆炸的方向,用手臂把他护住。
火还在烧。
“看到了吗?”我看向那团火,“那是我们的灯。”
黑客睁着眼看火光。没说话,但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第三发炮弹落得更近。十米外炸出一个坑,冰渣乱飞。我的脸被划了一道,血顺着下巴流。
我擦了把脸,抬头看向山脊。
风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军号。
一个音,又一个音。
是《志愿军战歌》的开头。
我喉咙一紧。
“听到了吗?”我拍了拍黑客的脸,“接应来了。”
他眨了眨眼。
铁锤爬过来:“怎么走?”
我解开背包绳,把黑客绑在我背上。他的头靠在我右肩,呼吸很轻。影子检查了波波沙的弹匣,换上新的。铁锤捡起半截还在烧的树枝,插进雪地里继续烧。
“别让它灭。”我说。
火还在跳。敌人不会停。他们会一直打,直到确认我们死了为止。
但我现在不怕了。
我知道那边有人在等这个信号。
“贴着雪沟走。”我站起来,背着黑客,“弯腰,不要站直。”
铁锤在前,影子在后。我们开始走。
走出五步,身后又是一声炮响。火把的位置被炸成一片白烟。但那火已经在我心里烧起来了。
雪地上留下四行脚印。两深两浅,朝山脊方向去。
风卷着雪打在脸上。我嘴里有血腥味。每走一步,左肩就像被针扎一样疼。黑客的体温一点点传过来,很轻,但还在。
铁锤突然停下,举起手。
前面五十米,一道缓坡。坡顶有个黑影一闪,是志愿军的钢盔。
我没喊。只是加快脚步。
影子跟上来,小声问:“是接应的人吗?”
“是。”我说。
坡顶那人举起手,挥了两下。
是暗号。三连的老口令。
铁锤喘着气笑了:“真来了。”
我又走了几步,膝盖一软差点倒下。我咬牙撑住。
黑客在我背上动了动,声音很小:“陈……默……”
“我在。”
“火……还没灭吧?”
我回头。
那根绑着油布的枯枝还在烧。一半埋在雪里,火歪着,但没熄。
“没灭。”我说,“烧得好好的。”
第四发炮弹落下时,我已经走到坡底。
轰!
雪墙塌了,砸在刚才站的地方。三个人都被埋了半截。我甩掉头上的雪,把黑客往上托了托。
“还能走。”我说。
铁锤刨开雪,捡起步枪。影子拍掉身上的冰,端起波波沙。
坡顶的战士开始跑下来。两个人,带着担架。
我认出前面那个是吴小六。通讯兵,耳朵特别灵的那个。
他边跑边喊:“陈默!你们挺住了!”
我没应,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一步,一步。
离坡顶还有二十米时,黑客咳了一声。
我停下来。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呼吸还在。
我继续往上走。
吴小六冲到跟前,伸手要接黑客。我摇摇头,自己把他放上担架。
“师部派我们来的。”吴小六说,“看到火光就往这赶。”
我点点头。
铁锤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给吴小六:“带回去,给后面的人吃。”
影子检查了电台天线,递给吴小六。
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冰河断开了。南北两岸连不上了。
但那团火还在烧。
哪怕只剩一根木头,也在烧。
吴小六带着担架往坡上走。铁锤和影子跟在后面。我走在最后。
迈出第一步时,听见身后第五声炮响。
我转身,举起M1步枪,对准天空。
扣动扳机。打了一枪。
枪口的火光划破黑暗。
像回应。
也像告别。
我放下枪,转身朝坡上走去。
走了五步,听见身后“轰”地一声。
整片雪坡被炸塌。
烟尘升起。
我继续走。
第六发炮弹落下的时候,我的脚已经踏上了坡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