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敬礼的队伍已经散了,灵台前只剩师长一个人站着。铁锤带着工兵连收走警戒线,纸花被踩进雪里。军功章上的雪花慢慢化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师长没动,右手按着钢盔边缘,手指从那两道弹痕上滑过。
影子站在十米外,手里攥着七枚弹壳。他没上前,也没后退。他知道这七天部队都在等一句话——仗还要不要打下去。
师长终于转身,朝他走来。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灰白天空下闪了一下。他走到影子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陈默最后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影子点头。“他说……三八线东段,铁路隧道有异动。”
“对。”师长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打了火漆印,编号用红笔写着“绝密·仅限接替者开启”。“这是根据他留下的笔记整理的情报。现在交给你。”
影子接过文件袋,感觉比想象中重。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口袋,伸手摸出一枚黄铜色的弹壳——汤姆的子弹壳,上面刻着“FOR MARY”。他曾见陈默无数次拿出来看,后来这枚弹壳就留在了他的口袋里。
他把弹壳握紧,塞回衣袋。
“我明白。”他说,“保证完成任务。”
师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抬手拍了拍他的左肩。那一掌很重,像是要把什么压进骨头里。然后他转身,示意影子跟上。
两人走进临时指挥帐。油灯挂在木架上,火苗晃了一下。师长解下腰间匕首,挑开火漆印,抽出三页文件摊在桌上。地图铺开,红线圈住三八线东段一处废弃铁路隧道。
“南朝鲜特工最近频繁出入这个区域。”师长指着地图,“侦察机拍到夜间灯光,地面脚印分析确认是新制式军靴。我们怀疑他们在重建联络站。”
影子俯身看图,手指沿着铁路线移动。他知道这条隧道曾是运输通道,五八年炸毁后一直废弃。如果敌人重新启用,就能打通前线和后方的暗线。
“还有别的线索吗?”他问。
师长翻到附录页。纸张有些松动,刚掀开一角,一张黑白照片突然从夹层滑出,掉在雪地上。
影子弯腰捡起。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学生装,站在一名美军军官身旁。背景是釜山港军事区的大门,铁丝网和岗哨很清楚。女人的脸他认得——王秀兰。她那天跪在灵台前,手抓着钢盔,一动不动。
可她怎么会和美军军官站在一起?
影子的手指僵住了。他抬头看向师长,声音变了:“她……知情吗?”
师长没说话。他拿起油灯,光照在照片上,王秀兰的眼睛在昏黄灯影里显得格外清楚。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也不是哭,像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目前无法确认。”师长说,“但她出现在军事禁区,身份必须重新核实。”
影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K-07-B实验组家属慰问合影,1953.1.4。
日期是六天前。
就是地堡爆炸那天。
他忽然想起什么。当时少女说地下埋着炸弹,朴正雄出现时手里拿着一封信。没人看过信的内容。而王秀兰,是在追悼会开始前独自走来的。她没有随队转移,也没有登记行踪。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份文件只有你知道内容。”师长把其他资料收回文件袋,“你带小队出发,先查清隧道情况,再确认这张照片的真实性。行动代号‘重启’。”
影子把照片折好,放进内袋。他伸手检查腰间的五四式手枪,拉了一下枪套扣环,确保能快速拔出。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换弹匣的动作:左手卸空匣,右腿微屈,从腿侧取备用弹匣,插进握把,拍实,拉套筒上膛。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三秒。
“我会带老枪、吴小六和铁锤。”他说,“我们需要夜视镜和短波电台。”
“装备已经在西坡掩体备好。”师长点头,“明晚两点前必须进入潜伏位置。敌情可能变化,时间不多。”
影子不再说话。他立正,敬礼。动作标准,手臂平直,帽檐下一寸。
师长回礼。
走出帐篷时,阳光刺眼。雪地反光很强,他眯起眼,看见远处王秀兰的身影。她已经被战士带往临时安置点,背影瘦小,棉袄破口还在,但头上多了条灰色围巾。
她没有回头。
影子站在原地,右手再次伸进口袋,握住那枚汤姆的弹壳。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边缘有些磨手。他曾以为这只是纪念品,现在它成了任务的一部分。
他转身朝西坡走去。
老枪已经在等他。吴小六蹲在卡车旁调试电台频率,铁锤正在检查背包里的炸药包。四个人都没说话,但都看了他一眼。
影子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文件袋,递给老枪。老枪打开,看到照片时皱了眉,递给了吴小六。吴小六看完,抬头看他。
“还是去?”吴小六问。
“去。”影子说,“陈默留下的话,我们必须听完。”
铁锤站起身,背上步枪。他把一根麻绳缠在手腕上,那是从陈默遗物里找到的,用来固定绷带。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影子身边,站定。
队伍准备好了。
影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台方向。钢盔还在那里,两道弹痕对着天空。风又起来了,吹动一朵残破的纸花,贴着地面滚了几圈,卡在军功章旁边。
他转过身。
“出发。”
四个人离开营地,向西坡移动。雪地上留下四行脚印,整齐,坚定,一步步走向山脊线。
影子走在最前面。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枚弹壳。
直到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