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液一滴一滴流进王秀兰的手臂。针管插在她左手，医疗兵用胶布固定好。影子站在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手腕。直升机晃个不停，外面风很大。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医生拔掉空的针管，换上新的吊瓶。液体是淡黄色的，顺着管子往下走。影子低头看她的脸。她嘴唇发白，眉头皱着，好像很疼。她突然动了一下，肩膀抬起来，嘴里发出声音。
“陈大哥……雪地里的星星……最亮……”
影子没说话。他把她的手塞回毯子里，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呼吸稳住了。”医生说，“解毒剂起作用了。”
影子点点头。他转头看向驾驶舱。飞行员看着前方，副驾驶正在调雷达。屏幕上有几个红点，都在动。
“西北方向还有敌人。”副驾驶说，“离这里八百米，走得慢。”
影子走过去，趴在座位后面看屏幕。三个红点排成斜线，往山沟里去。他拿起对讲机。
“B组注意，发现三个敌人，正往G7区走，准备拦截。”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收到，正在包抄。”
他放下对讲机，回到担架边。王秀兰闭着眼，呼吸比刚才深了些。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影子蹲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弹壳。这是陈默留下的，表面有划痕，是他死前握着的。
他把弹壳放进她手里。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抓住了。
“撑住。”他说。
直升机开始下降。机身倾斜，旋翼的声音变大。外面火光一闪，照亮了里面。废墟在烧，黑烟往上冒，被风吹散。远处传来炮声，一声接一声。
地面电台响了。
师长的声音传进来：“全军注意，准备开火——放！”
天上一下子亮了。
炮弹飞过天空，带着白烟落下。第一波炸在东边山脊，泥土和石头飞起来。第二波落在谷口，火球翻滚。第三波打中一栋半塌的房子，整栋塌了。爆炸声接连不断，机舱都跟着震。
影子站起来，走到舱门边。他拉开金属门，冷风吹进来。他扶着门框，往外看。
太阳从山后升起来了。
灰蒙蒙的天裂开一道缝，金红色的光照进来，穿过硝烟。火焰在阳光下变暗了，黑烟成了深灰色。地上还在冒烟，雪面开始反光。远处山坡上烧焦的树桩，一根根立着。
他抬起左手，挡住阳光。
太刺眼了。
他眯着眼，看到火场边上有人在跑。是B组的人，背着伤员，动作很快。后面两公里处又有炮弹落下，挡住退路。
“B组已脱离接触！”对讲机响了，“目标全部清除！重复，目标全部清除！”
影子松了口气。他关掉对讲机，走回担架旁。
王秀兰还在昏迷。但她胸口一起一伏，脸色也没那么青了。医生正在写血压数据，在一张小纸上。
“生命体征回升。”他说，“只要不再出血，能活。”
影子没说话。他在角落坐下，把弹壳拿回来，握在手里。金属很凉，边角是圆的。他想起陈默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的样子。蹲在地上，一颗颗子弹压进弹匣，五发，咔、咔、咔，声音很清楚。
那时他还笑过：“这枪比我老婆还熟。”
现在那支M1卡宾枪埋在地堡下面了。赵铁柱的机枪，老班长的莫辛纳甘，也都烧没了。
但他还活着。
王秀兰也还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舱门边，拿起对讲机：“通知C组，清理战场，回收能用的东西。重点找记录仪和通讯设备。”
“是！”
他又说：“看到任何带编号的文件，原样送回师部。”
“明白！”
他挂上对讲机。机舱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响，还有吊瓶滴答声。医生给王秀兰换了氧气罩。她张了下嘴，又合上。
影子低头看表。
七点零三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机舱，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皮轻轻抖了一下。
他把弹壳贴在胸口，用手按住。
“陈队。”他小声说，“这朝阳，像你眼睛里的光。”
直升机开始上升。
旋翼转得更快，机身震动。飞行员拉高高度，避开地面热气。下面火小了，但还有烟。炮击停了，大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影子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他看着远处的山。那边有一片没烧完的林子，树干是黑的，顶上有一点绿。雪化了，土露出来，草芽冒头。
对讲机突然响了。
“影子，我是师部。确认U盘情况。”
他拿起对讲机：“已交给医疗组封存，数据完整。”
“好。”师长声音平稳，“等你们回来。”
“是。”
他放下对讲机，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兰。
她右手放在胸前，手指蜷着，像还抓着什么。医生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
影子走回去，蹲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烧了一角，但人脸还能看清。是陈默，站在雪地里，背后是结冰的河。他穿着旧棉衣，帽子歪戴着，笑着。
他把照片放进她手里。
她的手指慢慢合紧。
机舱外，阳光洒满雪地。废墟边上，一缕白烟升起，不是火，是融雪的雾。直升机转向北方，引擎轰鸣，朝前线基地飞去。
影子坐回椅子，闭上眼。
耳边响起《志愿军战歌》的旋律。
他没唱出声。
但嘴唇动了一下。
飞机穿过云层。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