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上车厢台阶的时候,我听到后面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衣服摩擦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出来了——有人在靠近。
我没回头,右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套。拇指解开扣子,这是习惯。战场上,转身前一定要准备好。
风很大,吹起了我的衣服。我慢慢转过身,眼睛看向那边。
赵铁柱站在十米外,拄着拐杖,左腿还是老样子。他没穿军装,穿的是旧棉袄,肩上扛着一个木箱。箱子掉了漆,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上面有血迹,黑了,干了。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知道那是谁的东西。
黑客死前握着U盘,最后一句话是:“留给能继续走的人。”影子把这箱子从实验室带出来,一直没放手。
现在它在赵铁柱肩上。
我松开枪套,抬手摸了摸左耳的疤。那里有点麻,像虫子在爬。这不是伤,是提醒——我还活着,就得往前走。
我看向另一边。
东边通道口,一个人走过来。背着帆布包,穿灰绿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走到亮处才抬头,是影子。他右肩下沉,包里有枪的轮廓。可能是M1卡宾枪,短小,容易藏。他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应该握着匕首。走到离我五步远停下,轻轻拍了两下背包。
暗号对上了。
我没动。
这时又听见高跟鞋敲地的声音。
王秀兰从火车另一侧跳下来。她穿着白色护士服,袖口戴着手套,左手拎着药箱。站稳后,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抬头看我。眼神很稳,不像以前那样躲闪。
她走过来了。
四个人,都到了。
赵铁柱把箱子放下,发出一声闷响。他用拐杖撑住身体,喘了口气。
“三连的人,”他说,“到哪儿都是三连。”
这话一出,我心里一紧。
王大柱也说过一样的话。雪夜里,他把我搂进怀里说:“别怕,咱们是三连的兵。”
后来他在冻土上趴了一夜,背替我挡风,背上全是血泡。
赵铁柱弯腰,手指划过箱子上的弹痕。“黑客没名字,但我们记得他。”他说,“他替我们试毒,死了。这箱子,我得扛。”
我走上前,伸手按在箱子一角。木头冰凉,裂了一道缝。
“放在心里比扛着稳。”我说。
他点头。
影子走过来,站在我左边半步的位置。这是警戒站位。他把背包放下,打开,里面是拆开的M1卡宾枪、弹匣、消音器。他检查了一遍,合上包。
“路上安全。”他说,“没人跟踪。”
我嗯了一声。
王秀兰走到右边,把药箱放在地上。她打开外层,拿出注射器、绷带、抗生素。还有一小瓶深色液体,标签被撕了。
“解毒剂样本。”她说,“从实验室拿出来的。够用三次。”
我看那瓶子两秒。
黑客死前咬断喉管,不让敌人抓活口。他用命换的数据,不能浪费。
“保管好。”我说。
她点头,合上箱子。
这时,前面传来皮靴踩地的声音。
师长带着五个警卫班战士走来。他们都拿着枪,步伐整齐。师长没戴帽子,头发花白,脸上有疤,从眉毛划到下巴,是炮弹炸的。
他走到我面前,一句话不说,把手里的东西扔过来。
是军装。
我接住了。布料厚实,是新的。翻过来一看,左臂有臂章:**中国人民志愿军**。红底黄字,针脚密实。
这不是普通军装,是特战任务专用的。
师长盯着我。“去越南,别给老子丢人。”他说,“那边热,没雪可藏。你们这张脸,这身骨头,都是靶子。”
我低头看着军装。“不会。”
“我不信嘴上功夫。”他上前一步,“我信你做的事。”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别在我胸前。和元帅给的不同,这枚更旧,边都磨平了。
“这是三连第一任连长的。”他说,“他死在平壤城外,手里攥着半张地图。你现在走的,是同一条路。”
我抬手,摸了摸徽章。金属冰凉。
他不再说话,挥手让警卫班后退十步。他自己转身要走,又停住。
“回来的时候,”他说,“把他们的名字写进花名册。”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回答。
走了。
站台安静了。
我展开军装,披在肩上,没扣扣子。风吹起来,衣服鼓动。臂章在阳光下发光。
赵铁柱扶着拐杖站起来,站得笔直。影子背上包,右手搭在枪带上。王秀兰双手交叠,站在队列右边。
我左手摸过臂章,右手抬起,敬礼。
不是敬给谁看。
是敬给那些没走完路的人。
王大柱教我拉枪栓时,嘴里哈着白气,说:“枪冷,心不能冷。”
赵铁柱肠子流出来还按着我肩膀,说:“打准点。”
小兰把绷带叠成小船,说:“等打完了,要坐船去看海。”
黑客临死前塞给我U盘,说:“别让他们赢。”
他们都死了。
我们活着。
所以我们必须走。
“兄弟们,姐,”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咱们……出发!”
赵铁柱拿起木箱,扛上肩。
影子检查了枪套。
王秀兰提起药箱。
我最后一个动作,是把54式手枪的弹匣退出来。钢壳滑出手掌,我翻了个面,重新推入。咔一声,到位。保险打开,随时能开枪。
火车汽笛响了。
蒸汽往上冒。
我迈出第一步。
脚落地时,看见站台边有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朵野花,递给王秀兰。
王秀兰蹲下去,接过花,放进药箱夹层。
她站起来,跟上队伍。
我们走向车厢门。
我走在最前面。
影子落后半步,负责掩护。
赵铁柱在中间,王秀兰在右后。
四个人,一条线。
车门开着。
我踏上台阶。
手扶住门框。
金属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