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声还在响,饭香从炊事班那边飘来。战士们围在一起吃饭,有人笑,有人不说话。我站在木桌旁,军功章已经放进贴身口袋,手指能摸到它的边。
  那个少女还抱着50式冲锋枪,蹲在地上,头低着,像睡着了。我没再看她,转身往营地边上走。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太阳快下山了,影子拉得很长。左耳上的疤开始发紧,有点疼。
  帐篷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深色大衣,胸前别着五星徽章,另一个是警卫员,手放在枪套上。我没有停步,直接走过去。那人迎上来,声音不大:“陈默同志?”
  我点点头。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写着“绝密”,右下角盖着红印。我接过文件,没马上打开,先用拇指摸了印章的边,确认是真的,然后翻开——第一行字就让我停住了。
  印度在藏南调兵,部队正在向边境集结。侦察报告说对方已进入战备状态。文件最后写着:中央决定启动应急响应机制,要派有经验的指挥员去前线。
  我看完了,合上文件,用手压着封面。风吹过来,帐篷布哗啦响。
  “总理的意思,”他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没说话。脑子里想起长津湖的雪。那时我们在雪地趴了三天三夜,枪管结冰,手指冻黑了,没人动。因为知道一动就会死,也会连累战友。
  “我知道。”我说。
  他点头,又从包里拿出一枚勋章。红星形状,金属很亮。他双手递给我:“这是新发的解放军勋章。你们这支队伍,番号已经改了。”
  我接过勋章,感觉比以前那枚重一点。翻过背面,刻着编号和日期,没有名字,但我知道它代表什么。
  我慢慢把勋章别在左胸,动作很轻。扣子穿过衣服时有一点撕裂声。阳光照在上面,反出一道光,落在右手上。我的右手小指比左手短了一点,一直这样。
  “任务还没正式下达,”他说,“你回昆明后,命令会通过专线送到。你现在可以决定接不接受。”
  我看着他。
  “我已经接受了。”我说。
  他不再问,抬手敬礼。我也敬礼。他的动作很标准,肩膀平直,像是练过很多遍。敬完礼,他转身走了。走到路口上了吉普车。警卫员跟着上车,关上门,车子发动,顺着土路开远了。
  周围安静下来。
  我还站着,手里攥着那份文件。风一吹,衣服贴在背上,一阵冷一阵热。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人哼越南歌。庆功会还在继续,但我已经不属于那里。
  我把文件折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那里原本有一张照片,是王大柱女儿的照片。现在空了,正好放这份命令。
  左耳的疤还在发热。
  我转身走进自己的帐篷,掀开门帘。里面很简单,一张行军床,一个背包,枕边放着一把54式手枪。我打开背包,开始收拾东西:先把绷带卷好放进去,再检查弹匣;水壶加满水,干粮补足,地图折小塞进内袋。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作战图。那是我们在海防画的,标了敌人的火力点、突破口和撤退路线。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我站起来把图撕下来,折了几下,放进背包侧面的夹层。
  外面有脚步声,但我没抬头。那是巡逻的战士,走路的声音不一样。他们走过,没停下。
  我拿起54式,拉开枪栓看了一下——里面没子弹。合上后别回腰间,扣好保险。
  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有点模糊,照出的脸很瘦,眼窝深,嘴唇干。左耳的疤横在耳朵上,像烧过的铁丝。我看了几秒,伸手轻轻摸了摸。
  天快黑了。
  我走出帐篷,站到高处,看向北方。那边是山,是林子,是回国的路。火车明天早上发车,经河口回昆明休整。但我没打算真的休息。
  背包背在肩上,重量刚好。胸前的勋章贴着皮肤,有点凉。
  我最后看了一眼营地。
  灯亮了,桌上摆满了菜,战士们举碗碰杯。赵铁柱应该也在,王秀兰可能在清点药品。那个少女也许还抱着枪,坐在木桌旁。
  我没走过去。
  转身朝营地外走去。哨兵看见我,抬手想敬礼,我摆手让他放下。他犹豫一下,把手放下了。
  我沿着土路走,走到岔路口。左边通营地,右边通铁路。我站在那儿,停了几秒。
  然后往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