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科研室的门,屋里三个人围着工作台蹲着,没人抬头。桌上堆着电线、铁皮和半截炮弹壳,中间放了个铁盒子,连着两根铜管,看起来很简陋。老李靠墙坐着,手里攥着钳子,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了。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从怀里拿出两个金属块,“啪”地放在桌上。
是电阻,昨天夜里从美军通讯机上拆下来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没人说话,但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
“轮班。”我说,“谁最后一个睡的?”
没人应声。小赵摇晃着站起来,嘴唇发白,扶了扶眼镜。他腿一软,差点摔倒,王建国一把扶住他。
我走到黑板前。上面画了三条线,标着一些数字。最下面那条断断续续拐了几个弯,中间那条在一点突然往上冲,又被划掉。我捡起粉笔,在中间那条线的尽头画了个圈。
“这不是噪音。”我说,“是信号。”
屋里静了几秒。
王建国抬头,声音有点哑:“电压不稳,试了七次,每次到这里保险丝就烧了。”
“旧线路不行。”我指着桌上的东西,“铜管太细,电过不去。换粗的,用炮管内壁那段。”
老李立刻站起来,去墙角翻废料。他找出一截黑铁管,擦了擦,比了一下,点点头。
大家马上动手。拆管子、接线、固定铁盒。我坐在旁边记数据,每十分钟抄一次表盘读数。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没停。
中午前,第一次测试开始。
通电。铁盒嗡嗡响。指针走到一半,“咔”一声回零。保险丝烧了。
第二次,电压调高。铁盒外壳发烫,铜管冒烟。大家赶紧断电。
第三次,换上炮管改的粗管子。指针慢慢爬到临界点,停住了。所有人都盯着表盘。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啪!”
灯闪了一下,整个装置断电。
没人说话。几秒后,小赵一拳砸在桌上,眼镜滑下来:“材料撑不住!到这就炸!”
我走过去打开外壳。里面电线已经烧黑。我摸了下铜管,烫得缩回手。
“散热不够。”我说。
老李摇头:“没水泵,没循环水,怎么散热?”
我想了想,转身出去。五分钟不到,我提着两个空油桶和一卷橡胶管回来。
“用雪。”我说,“外头有雪。挖个坑,装满雪,化成水流过来,靠高度差让水流动——土办法也能散热。”
大家看着我。
“办法土,”我把油桶放下,“但能用。”
下午三点,简易散热系统搭好了。
他们在屋后挖沟,铺塑料布,填满雪。油桶架在砖块上,导管一头插进桶底,另一头接到铜管下面。雪水融化,顺着管子流过铜管,带走热量,再流回坑里。
第四次通电。
电压慢慢上升。
指针走过80、90,接近临界值。我盯着表盘,老李手放在开关上,随时准备断电。
到了。
嗡——
声音变了。不是乱响,而是低沉稳定的震动。铁盒缝隙透出幽蓝的光,一闪一闪照在每个人脸上。铜管温度稳住了,没再升高。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断。
小赵松口气,直接坐地上。王建国拿起记录本,手抖得写不了字。老李还按着开关,没松手,眼圈有点红。
“成……成了?”他声音发干。
“暂时稳住了。”我拉开窗帘,“但还没完。”
窗外天阴,雪停了。远处山影清楚。我回头看向工作台,那团蓝光还在铁盒里闪,像没熄的火。
安静中,小赵低声问:“要上报吗?”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我:“要是报了,上头肯定要结果。但这东西现在只能撑五分钟,久了会过热。零件都是拼的,没法批量做。”
屋里又沉默了。
老李低头看鞋:“万一再炸,之前全白干。上头追责……”
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打开防护罩。里面电线乱成一团,铁盒上有道裂痕——上次炸的。我伸手摸内壁,拿出来时指尖沾了灰。
“我来这儿,不是听你们说做得多好。”我擦掉手上的灰,“我是来看你们怎么把做不到的事,硬做成。”
大家都抬头看我。
我指着铜管和铁盒连接处:“这里包石棉布,临时隔热。油桶再垫高三十公分,水流更顺。还有,别用那台破发电机,接主线路,供电要稳。”
老李用力点头。
“今晚继续测。”我说,“目标:十分钟。”
小赵撑着膝盖站起来:“可材料……”
“我去调。”我打断他,“优先级提到最高。”
我出门,风很大。通讯员在门口等。
“发报,加密,B-7转C-3。”我说,“内容一句:‘项目初步验证完成,原型机运转正常。’不说参数,不说细节。”
他点头进屋。
我站在门外回头看窗。蓝光还在闪,隔着脏玻璃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它亮着。我右手小指动了一下,碰到腰间的怀表。表盖有道划痕,我用指甲抠了抠,没掉。
五分钟后,通讯员出来。
“发出去了。”
“回执?”
“确认码E04,收到了。”
我点头:“你去休息。接下来每半小时检查一次频率切换。别睡死。”
他敬礼离开。
我回到科研室。大家已经重新接好线,找到了石棉布——是从报废卡车发动机上撕下来的。我帮忙固定导管接口,油桶底下又加了层砖。
第八次测试开始。
电压平稳上升,越过临界点。蓝光持续转,没乱。
三分钟。
四分钟。
五分钟。
第六分钟,王建国喊:“温度开始升了!”
我看铜管,表面有热气。但没冒烟。
“再撑两分钟。”我说,“摸清极限。”
大家都咬牙盯着。
第七分钟,指针轻轻颤。
第八分钟,蓝光闪了一下,又稳住。
“断电!”老李喊。
王建国拍下开关。
嗡鸣停下。屋里一下子很静。
我检查铜管:烫手,但没变形。拆开石棉布,里面有点焦,没烧穿。
“还能改。”我说,“一条散热不够。明天加第二条管,双路散热。”
老李喘着气看我:“你觉得……这东西真能成?”
“今天撑八分钟,明天就能撑十五分钟。”我擦掉手上的灰,“只要它能亮,就有希望。”
我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天全黑了,远山只剩黑影。我回头看向工作台——铁盒子还是破的,电线裸露,像个废铁堆捡出来的怪物。
但它刚才,实实在在亮了八分钟。
我掏出日程本,在最后一页写:
“原型验证成功。下一步:优化散热,延长运行时间。”
合上本子夹在胳膊下。
“你们三个,”我说,“轮流睡觉。两人守机器,一人休息。明早六点前,我要看到新方案。”
没人说话,但都点头。
我走到门口,握住冰凉的门把,停了一秒。
“这次不是结束。”我背对他们说,“是开始。”
然后开门走出去。
风刮在脸上像冰渣。我站在平台,看见东侧掩体亮着灯——那是临时指挥点,不到五十米远。我快步走过去,推门进去。
桌上摊着地图,电台绿灯亮着。我坐下,翻开资料册。第一页是敌军活动记录,空白。
已经三天没动静了。
太安静了。
我拿铅笔,在地图北坡画了个圈。那里有雪崩痕迹,昨天才发现。周虎说,不像自然塌的。
电台突然“嘀嗒”响了一声。
我抬头。
值班的是个新兵,低头抄频率表,好像没听见。
我又听了一次。
嘀——嘀嘀——嘀——
短,断,不是正常的信号。
我立刻走到电台前,调大音量。
嘀——嘀嘀——
我抓起本子记码。
刚写完第一组,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门被“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