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防炮洞口探出半边身子,往北坡三号哨看了一眼。那边的灯光晃了两下——是副班长他们出发的信号。
  我缩回来,拿出怀表看了看。七点十七分,时间还准。他们必须在照明弹换岗前摸到五百米内,不能快也不能慢。
  我在洞里走了两圈,脚底很冷。棉鞋穿了两层布还是挡不住寒气。外面没有声音,但我知道那五个人已经动了。
  副班长走之前只说了一句话:“放心,不会让枪响。”
  我说我知道。他点点头就走了,没回头。
  我蹲在洞口听动静。远处敌营的灯照在雪地上,颜色发青。每隔十分钟,探照灯会扫过一次前沿,只有三十秒是黑的。第一组要靠这三十秒翻过塌方堆,把铁丝网挂上。
  我盯着手表等那束光过去。
  八点零三分,西边突然传来“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有人踢到了空罐头。接着铃铛响了两声,又没了。
  我没动。
  敌人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机枪突然响了,子弹打在雪坡上,溅起一片白雾。照明弹炸亮,半边天都红了。
  我屏住呼吸,手放在枪管上。敌人没找到人,就是乱打。灯一灭,四周又静下来。
  十分钟后,南边也有了动静。
  石子在罐头盒里晃,脚步声越来越近,又突然没了。接着有刺刀刮石头的声音,短又刺耳。敌人开始喊话,听不清说什么,语气很急。又是两发照明弹升空,南坡亮得像白天——可那里早就没人了,那些声音是我们用绳子弄出来的。
  东面的通讯线一断,敌人彻底乱了。
  一个电话兵跑出帐篷大叫,几个军官也冲出来围着电线杆指手画脚。他们朝不同方向打了三轮枪,还派了一队人往西沟追。
  我趴在雪沟里看着他们跑远。副班长就在他们前面五十米趴着,一动不动。
  他们追的是我们故意留下的假脚印。
  这是副班长想的办法:第三组在东面干完活后,往西绕两公里,在雪地上踩出深坑,再撒点灰土。敌人追了快两公里,最后在一条死沟里转圈。等他们骂骂咧咧回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我回到防炮洞时,副班长正坐在角落喝水。脸冻得发紫,手抖得厉害,可眼睛很亮。见我进来,他抬手敬礼,声音哑了:“班长,都办妥了。”
  我点点头,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
  “西侧铁丝挂上了,拉了三次,对面每次都有反应。南边扔了七个空罐头,他们打了二十多发子弹。东面电线断了两处,修起来最少要半天。”他说话很慢,“最后那队人追出去两里多地,什么也没找到。”
  我翻开本子记时间线。从八点零三分到凌晨一点,敌人打照明弹六次,开枪四十七次,派出搜索队三次,还闹了一次乌龙——通讯员数得很清楚,有个哨兵被自己人打中肩膀,抬进去了。
  “他们没睡。”我说。
  “没睡。”副班长笑了,牙上有饼干渣,“灯亮了一夜,人来人往。有两个军官差点打起来。”
  我合上本子靠在墙上。洞里也不暖和,但好歹不进风。副班长坐着打瞌睡,腰板却一直挺着。我没让他走,让他在这儿歇到天亮。
  凌晨三点,我去查岗。
  哨位正常。北坡三号哨换了人,两个新来的战士缩在掩体里抱着枪。我问有没有异常,其中一个摇头:“就听见西边好像有动静,像有人走,可探照灯照过去啥也没有。”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回到洞里,天快亮了。副班长醒了,在搓手哈气。我让他去后面烤火,他说不用,就在这儿待命。我没再劝。
  太阳刚出来,孙强派人送来弹药清单。我看了眼,数字没错。送信的说老李那边加固得很顺利,7号洞顶加了三层雪板,11号洞背面也修了反斜面。我没说话,只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上午八点,消息传开了。
  不是我传的,是底下人自己说的。先是一个班换岗时小声议论,后来另一个班有人笑出声。有人擦枪,有人整背包,动作比平时快。炊事员送早饭时还多说了一句:“今天饭管够,多蒸了半锅。”
  我没拦他们。
  中午前,副班长来做最后清点:五个人全回来了,没人受伤,装备也没丢。铁丝、铃铛、绳子都带回来了,只剩几个空罐头留在西边雪沟里。他说敌人早上派人去捡了,翻来覆去地看,像捡到宝贝一样。
  我低头看地图,在西、南、东三个位置各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中间写了一个字:
  扰。
  下午风小了点。我坐在洞口“晒太阳”——其实不暖和,但能看清远处地形。对面营地里,工兵在修路,几个人抬着木板往前挪。电线也在重架,爬杆的兵动作僵硬,手应该早冻麻了。
  他们没敢再派侦察队过来。
  傍晚换岗时,周虎带人巡逻回来,说前沿很安静,雪地上除了我们的脚印,别的什么都没有。我让他把警戒降到二级,但哨位一个不少。
  夜里七点,我确认所有岗位到位。副班长坐在角落闭着眼,耳朵却竖着。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我说你回去睡吧,他说再等等。
  我没再劝。
  这一夜我没睡。坐在油桶改的桌子边,听着外面风声。煤油灯的火苗一闪一闪。我拿起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三条线:一条防守,一条干扰,中间那条写了个大字:
  节奏。
  谁掌握节奏,谁就能活到最后。
  凌晨两点,通讯员递来一张纸条:敌营昨夜记录“可疑声响”十二次,调派巡逻队八回,其中三回空跑一个多小时。通讯中断五小时三十七分钟,预计二十四小时内恢复不了。
  我把纸条烧了。
  天快亮时,副班长站起来活动手脚。他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他们现在一惊一乍的,有个哨兵昨晚对着一堆雪开了三枪。”
  我抬起头。
  “咱们还没动真格的,他们自己先乱了。”他说完,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
  我没说话,翻开本子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明夜,搞心态行动准备”。我拿起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今夜,对面已经上套了。”
  写完,啪地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