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我盯着看了两秒。
刚才罐子响了一声,之后四周就特别安静,连风都没了。我坐在桌边,手压在笔记本上。本子是合着的,封面沾了雪水,有点脏。
门帘掀开一条缝,冷气钻进来。我没回头。
脚步声很轻,不是周虎那种重重的脚步。那人站在门口,低声说:“信鸽。”
我点点头,没动。
他知道我在等这句话。
他走进来,摘下棉帽,抖掉上面的雪。帽子上有冰碴,手指冻得发紫。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没马上打开。
“西口那个罐子响的时候,”他说,“三点十七分。”
我抬头看他。
“监听组核对了三次,时间没错。”他顿了顿,“就在那个时间,我们收到一段双频信号,持续了四十二秒。A频率是我们昨天停用的旧频道,B频率是美军北极熊团常用的加密短波。两个信号在同一频道出现,内容不同,但节奏一样——像是有人同时用两只手发报。”
我把布包拉过来,解开绳子。
里面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频率图,两条线缠在一起。
第二张是摩尔斯码记录,一串滴滴答答重复了七遍,最后突然停了一下。
第三张是照片:雪地上有一排脚印,朝西坡去,只有去的,没有回来的。
“脚印是今天早上六点发现的,”他说,“侦察兵过去看过,后面三十米都是平的雪地,没人走过。但这脚印是新的,踩得很实。”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左脚外八,步幅七十三公分,体重一百四十斤左右。
“不是我们的人。”
“也不是美军侦察队的靴子印。”他补充道,“鞋底纹路细,像是民用翻毛皮靴改的。”
我放下纸,拿起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三点十七分,罐子响。
同时,双频信号重叠。
六小时后,西坡出现脚印。
这三件事,不到八小时。
“还有别的吗?”
他点头,从内袋掏出一张便条。“昨晚十一点零五分,中继站三号收到一个回应。对方发了‘K-7’——这是我们去年作废的紧急代号。接线员以为是误拨,回了个‘N’,结果对方立刻断了。今早查日志才发现不对:K-7早就不用了,而且那台中继机根本不在服役名单里。”
我捏着铅笔,笔尖抵着纸,没写。
脑子里过了一遍现在的人。K-7是老连长定的暗号,知道的人很少。整个防区里,能认出这个的,不超过五个。
“你觉得有人在试探?”
“不是试探。”他声音更低,“是已经联系上了。他们用我们的废弃频率,引美军回应。就像钓鱼,饵扔出去,鱼已经咬钩了。”
我看向沙盘。西口斜坡上那道红线还没闭合,像一张张开的嘴。
观察点、绊网、记录员制度……都是新布置的防线。
但如果敌人不硬闯呢?
如果有人从内部打开门呢?
“你认为有内鬼?”
“不一定有协议。”他嗓子干,“但行动对得上。美军不会随便回应陌生信号,除非之前沟通过。而我们内部还知道K-7没作废的,只能是当初参与过那套系统的人。”
我没说话。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个个排除。
现在不能猜人,只能看事。
他见我不说话,把文件收好。“就这些。监听组会继续盯双频段,再有同步信号,马上报告。”
“等等。”我抬头,“那段摩尔斯码的原始音频,录了吗?”
“录了。但按规矩只留一遍,带子烧了。”
“敲击间隔记了吗?”
“记了。最后一遍比前面慢了零点三秒。”
我点头。“回去继续盯,特别是凌晨三点到四点,这个时间段不能再漏。”
他敬了个礼,转身掀帘出去。
屋里只剩我和那盏灯。
我翻开笔记本,找到昨晚写的那行字:“防御体系初步成型。”
下面空着一行。
我提笔写下:“内外都危。”写完划掉,又写一遍,这次没划。
掏出怀表,打开盖。
九点四十二分。
和昨天罐子响的时间差不多。
我把表放在灯下,玻璃反光,亮斑正好落在沙盘西口的位置。
我把三份材料摊开,理清思路:
双频信号重叠——说明敌我通信有交集;
K-7被回应——说明对方掌握我们废弃的情报方式;
脚印在信号后六小时出现——说明有人实地接头或传递东西;
摩尔斯码结尾卡顿——可能是手抖,也可能是自动发送。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敌人不需要大军进攻。
他们只需要等一个时机,等我们放松警惕——比如暴风雪刚停,大家烤火、换岗、修工事的时候。
如果这时有人喊“东坡有情况”,把主力调走,或者切断通讯……防线就会乱成一团。
真正的攻击会在混乱开始后的十分钟内到来。
我看向沙盘。
那道没闭合的红线卡在西口,像一扇没关死的门。
我们只顾着加固外墙,却忘了门可能从里面打开。
新设的环境记录员制度最危险。
他们每天收集声音、气味、震动数据,汇总上报。
如果其中一人被策反,只要改几条记录——比如写“北坡有硫磺味”“半夜听见说话声”,就能引发连锁反应。我们会派人去查,会加岗,会分散注意力。
等发现是假的,已经晚了。
我还不能动。
不能开会。
不能公开说“有内鬼”。
这话一说,人心就散了。更糟的是,如果有内应,他会藏得更深,甚至嫁祸别人。
我得等。
等下一个信号,等对方再露出破绽。
但我必须准备好。
不是准备打仗,是准备对付自己人。
我把材料放进抽屉,锁上。笔记本合好,塞进内袋。站起来活动手脚,右腿旧伤发酸。
我摸了摸枪套,硬的,还在。
坐回桌前,我拿了一张新纸,开始默写所有知道K-7的人。
写一个,划一个。活着的、牺牲的、调走的、重伤的……
最后剩下三个没划。
两个在前线,一个在后勤。
我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把纸揉成团,扔进炉子。
火苗一跳,纸边变黑,烧成了灰。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风都不刮。
我又掏出怀表。
时间过了两分钟。九点四十四分。
我决定从今晚起,亲自值最后一班岗。
谁也不告诉。
我要听每一通报务记录,看每一次哨位交接,盯住每一个异常动静。
沙盘上那条红线还张着。
像一张等着吃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