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战报全堆在桌上。敌人炮火弱了很多,少了六成以上。三个小时前侦察兵说,敌人的补给车不见了。西沟那边的电台一直在响杂音,还有断断续续的英文喊话,听不清内容。昨晚周虎带人摸到山背坡的弹药坑,发现烧剩的纸片上写着“TARGET 3”和“18:00”。这个时间不是我们的安排。
  东坡倒木堆抓了三个人后,穿灰大衣的人再没出现。敌人的爆破计划出问题了,他们自己乱了。
  我们设了个假主控箱,已经通电,埋在西沟南边的土里。电线藏得很深,没有图纸谁都找不到。伏击组在倒木堆周围安排了三层暗哨,枪口朝外,不准开枪,只许盯着人看,记下路线。
  但现在不能等了。
  敌人剩下的火力点还在打枪,但打得零散。凌晨三点,东南山脊打了两发照明弹,接着机枪扫了一梭子,什么都没打中。他们在试探,也在拖延时间。可补给断了,联系不上,内部已经开始分裂。张五和老刘被分开后,没人再往K-7频段发信号。他们撑不住了。
  我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响。坐太久,腿都僵了。我拿起铅笔,用力戳在地图上的红圈位置。
  “通讯员!”
  “到!”
  “通知各连,十分钟内集合。目标是西沟主控箱,准备总攻。”
  他愣了一下,手停在电台按键上:“真要打?”
  “不是演习。”我说,“传令:三连先上,二连从左边掩护,工兵带上炸药包跟上,尖刀组前面探路。全部按B3方案走,路线不许改。”
  他低下头开始发报,哒哒声在屋里回荡。
  周虎站起身,从墙上拿下步枪,拉了一下枪栓。动作有点慢,左手在绷带处多绕了一圈。
  “胳膊还好吗?”我问。
  “能扛。”他说,“别让我举太久就行。”
  “不用你冲第一个。”
  “我是尖刀副队长。”他看着我,“我不上,谁上?”
  我没拦他。这时候没人会退。
  我抓起步枪,一拉枪栓——卡住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很难听。我哈了口气,再用力一拉,“咔”一声,终于动了。棉帽挂在脖子上,我一把扣头上,刺刀别进腰间。桌上的地图不能留,我卷起来塞进怀里,顺手把怀表也放进去。表壳裂了缝,贴在胸口凉凉的。
  走出指挥所,天还是黑的,雪停了,风却大了,打在脸上很疼。远处西沟方向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平时的试射都没了。不对劲,他们知道我们要动手了。
  我顺着战壕往集合点走,通讯员背着电台紧跟在后,电线拖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线。周虎走在前面,脚步稳,但左腿落地比右腿轻。路过防炮洞时,几个战士已经在洞口集合,枪口朝外,没人说话。三班长看见我,点点头,低声往后传:“要走了。”
  整十分钟,各连报告完毕。
  我站在高坡的冻土堆上,脚下是硬雪壳,一踩就响。前面三百米就是西沟主控箱区域,地势开阔,积雪反光,夜里容易被发现。但现在顾不上隐蔽了。
  我拔出手枪,抬手打了三枪。
  砰!砰!砰!
  枪声打破寂静,回音撞在山上又弹回来。
  “三连——跟我上!”
  我跳下土堆,一脚踩进雪里,脚底打滑,左膝重重砸在冰壳上,疼得眼前发白。我没停,手一撑爬起来继续跑。身后脚步声轰地响起,三连战士从掩体后冲出来,弯着腰往前冲,枪紧紧抵在肩上。周虎带的尖刀组已经往前跑了二十多米,趴在一截断墙后打手势:前面有动静。
  我猫腰靠过去。
  “有机枪?”
  他摇头:“像是支架冻住了,枪管卡了。但声音不对,有人在动。”
  我拿出望远镜,借着月光看过去。五十米外有个雪堆,形状太整齐,顶上有金属反光。是机枪巢。还没开火,但他们肯定听见枪声了。
  “压住它。”
  周虎挥手,两个机枪手爬上去架枪,扣扳机——没响,枪冻住了。其中一个解开裤子,对着枪管撒尿。热气冒出来,他拍了拍枪:“好了!”
  “打!”
  枪声炸响,雪堆炸开,雪飞得到处都是。里面没反应。第二轮扫射过去,侧面突然打出一串子弹,擦着我们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土坡上。
  “有埋伏!”周虎大喊。
  “散开!三组向左!”
  我趴在地上,雪往领子里钻,冷得厉害。抬头看,敌人的机枪移到更高处的坡上,看得更清楚。刚才那个是假的。
  通讯员在我右边,突然把电台摔在地上,捡起石头砸了两下,屏幕碎了,冒出火花。他扯下耳机塞进怀里,拿起冲锋枪:“断联了。”
  我点头。现在没人能监听我们,也没人能命令我们。这一仗,必须打完。
  “改道。”我对周虎说,“走左边洼地,绕过正面雪坡。”
  他应了一声,带着尖刀组往左爬。我跟上,三连分成小组,交替前进。雪越来越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喘气越来越重,肺里像塞了沙子。风更大了,吹得睁不开眼。
  快到洼地入口,前面突然一声闷响。
  轰——
  地面一抖,积雪塌了一块,烟还没散。
  “炸药!”有人喊。
  我扑倒在地,脸埋进雪里,耳朵嗡嗡响。抬头看,前面雪坡塌了,路被封了。
  “别停!”我爬起来,拔出刺刀,把棉帽绑在刀尖上,举高,“踩着我的脚印走!”
  帽子在风里晃,成了雪地里最明显的标记。战士们一个接一个从我身边冲过去,跟着我的脚印往前。旗手把红旗打开,没旗杆,就用刺刀挑着,扛在肩上。
  周虎带人冲进洼地,借着岩石绕到敌人机枪点后面。我看见他打手势,两个爆破手上前,在岩缝里装炸药。十秒后,轰隆一声,机枪巢炸成火球,碎片飞上天。
  “前进!”
  我们全线推进。二连从左边包抄,火力点开火,压制敌人。工兵冲到主控箱外,开始剪铁丝网。我和三连跑到离主控箱不到一百米时,右边山脊传来动静。
  “狙击手!”
  我刚喊出口,周虎已经扑过来把我撞倒。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他左肩后面的棉衣“噗”地炸开一团雪粉。他压在我身上,喘着气:“没事……没打进肉。”
  我把他拖到岩石后面,他咬牙扯开衣服看——皮肉翻开了,血渗出来。
  “还能打吗?”
  “能。”他重新缠紧绷带,勒得很紧,“得让他们知道,我们没倒。”
  我抬头看,主控箱就在眼前,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旗手已经冲到门前,把红旗插进雪地。风吹得旗面啪啪响。
  通讯员从后面跑来,手里拎着一把缴获的卡宾枪,脸上全是雪。
  “二连报告,左边清完了。”
  “工兵呢?”
  “正在撬锁。”
  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棉衣肩膀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冷风直往里灌。我没管。
  远处山脊还有零星枪声,但很快被我们压下去了。敌人打得越来越散,像在挣扎。风雪又大了,雪花横着飞,能见度不到五米。但我们的人没停,一个接一个,沉默地往前走。
  我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周虎刚才倒下的地方。雪地上有他的血迹,混着雪,颜色发暗。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脚印从指挥所一直延伸到这里,歪歪扭扭,深深浅浅,有些已经被风吹模糊了,但大部分还在,连成一条线。
  通讯员走到我旁边,小声问:“下一步?”
  我握紧手枪,枪管很冷。
  “清剿残敌。”我说,“一个不留。”
  周虎从后面站起来,左手扶着岩壁,右手端稳枪。
  “走。”他说,“门开着呢。”
  我迈步向前。
  风雪呼啸,红旗在主控箱门前被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