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通讯员送来一堆记录,我坐在桌前,咬着铅笔头一条条看。
东岭那边,炊事班领的药少了三分之二。卫生员半夜烧东西,灰里翻出半张没烧完的磺胺药包装纸。南坡更明显,柴火垛矮了一大截,可做饭时炊烟只冒了十分钟。北沟最奇怪,巡逻路线每天下午都走西谷,雪地上的脚印来回重叠,像在防什么人。
我写好三份“礼单”,叫来两个战士。
“东岭这份,放下就走,别等回话。南坡的送到边界线,必须亲手交给他们队长。北沟这张图,”我把卷轴递过去,“插在他们营门前的雪地里,要显眼,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人走了。我穿上棉袄,检查枪膛,带上怀表和半块压缩饼干,只带一个通信兵,出发去东岭。
雪刚停,山路冻得很硬,踩上去咯吱响。走到半山腰,两个哨兵拦住我们,脸绷得紧紧的。
“没有通知,不能进。”
“我不是来签协议的。”我把通信兵留在原地,走上前,从包里拿出药包,放在石头上,“我是来还债的。”
他们没动。
我说:“你们有个兵,右小腿发炎,拖了三天才处理。昨晚发烧,用雪块敷额头压热度——我没亲眼见,但我知道。这药本该早送到。现在补上。”
两人对视一眼,枪口往下压了点。
我又说:“你们地势高,看得远。以后有情况,打一枪我就听见。但现在断药三天,还能撑多久?合作不是施舍,是活路。今天不谈结盟,就问一句:药你留,还是扔?”
没人说话,风刮着雪粒打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扭头朝山上喊了暗号。远处回应一声。他转回来:“头儿让你上去,半小时。”
我点头,空手跟他走。
营地里,哨长在指挥棚等我。我不坐,站着说了五分钟。我们现在的药品有多少,防线怎么布的,轮岗时间,还有北沟可能出事的时间点。
最后我说:“不逼你现在答应。但下次送药的人,可能就是抬担架的了。”
他一直低头看地图,末了说:“三天后,我派人去你那儿谈。”
我敬礼,转身下山。
太阳偏西时,我改道去了南坡。还没到边界,就看见那里多了顶新帐篷——是我们的人。走近一看,送粮的战士正在收一根细绳,绳子穿过雪地,连到南坡岗哨下的木桩上,绳头绑着布条信。
“队长收了粮,没退。”战士小声说,“信也看了,没烧。”
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让通信兵传话:“开门,我带地图来;不开,我留粮走。选择在你,责任在我。”
说完,我直接去北沟。
越往北风越大,快到营门五十米时,哨兵举枪大喊:“再近就开枪!”
我停下,从背后抽出那张作战图,哗啦展开,在风里抖了两下。然后一步步走到中间空地,把图插进雪里,用冻土块压住四角。
我冲岗楼喊:“你们指挥官是空降来的,不懂地形!天天下午走西谷,背阳面全是冰,敌人在坡顶埋伏,推块石头都能砸死你们一片!图上有三条新路线——绕东脊、穿密林、过河槽,每条都标了安全点。图给你们,用不用,你们自己决定。”
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二十多步,身后有人喊:“……头儿说让你等回话!”
我没回头,抬手挥了挥,脚步没停。
回程路上,通信兵几次想催,我都摇头。快到防线时,我拐进一段旧战壕,顺着墙边一路查看。几处冻土松了,我蹲下用手压实;绊索歪了,重新拉紧。通信兵急得跺脚:“天快黑了!”
“防线不稳,谈什么外援。”我拍掉手上的泥,继续往前。
查完最后一段掩体,天已经黑透。我加快脚步回到指挥所,煤油灯刚点上。屋里几个骨干都站起来。
我摘下帽子抖掉雪,坐下。
“东岭同意三天后派代表谈。南坡收了粮和信,没回话。北沟要了地图复印件,说明天给答复。”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赵搓着手说:“都没答应,可也没拒绝。”
“够了。”我说,“让他们看清我们现在什么样——不是求他们救命,是告诉他们:只有抱团才能活。”
通信兵把记录本推过来。我翻开,划掉两条旧的巡逻路线,在南沟画了个圈,不大,但画得很实。
屋外风大,棚顶帆布哗啦响。我伸手扶正灯罩,火苗晃了两下,稳住了。
桌上地图还摊着,三面小黑旗插在上面。我在东岭旁边点了个红点,用铅笔圈住。南坡的旗歪了,我用指节推正。北沟的旗最破,边角卷了,我把它按平,拿半截火柴棍别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咳嗽。通讯员探进头:“西北段报告,雪墙全压牢了,今晚能正常换岗。”
我嗯了一声。
他没走,站在门口问:“你说……他们真会来谈吗?”
我没抬头,手指慢慢划过地图上三条路线。东岭高,看得远;南坡靠水,有粮路;北沟偏,卡着两条野道。三个点现在都不在我们手里,可只要有一个松动——
“不是他们来不来的问题。”我说,“是我们得让他们明白:我们还站得住,而且能拉人一把。”
他没再问,轻轻带上门。
灯芯爆了个火星,落在桌沿,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