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墙根,一只脚光着,另一只鞋要脱不脱地套在脚上。脚趾冻麻了,像缠了几圈铁丝,又木又僵。帐篷里那盏煤油灯的光晕落在地图上,纸面早被划拉破了,标仓库位置那个圈是用铅笔硬生生摁出来的,边儿都翘起来了。
张宇那句“谈崩了”刚出口,帘子唰地就被人掀开了。通讯员一头扎进来,帽子没摘,脸上结着霜碴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东岭哨塔瞅见黑虎帮的探子了!离仓库就三里地!两人一队,奔西沟去了!”
我没动弹,也没抬头,手里捏着半截铅笔——是从张宇那儿接过来的。我问他:“你回来的路上,看见他们运炸药没?”
他摇头,嗓子有点哑:“没见炸药。但有俩驴车从北坡绕过去了,车上盖着帆布,看不清装的啥。”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骨头咔吧轻响了一声。右肩膀酸得发胀,抬手的时候像有根铁丝从肩胛骨一路扯到脖子。我走到地图前,抓起炭笔,在仓库外围唰唰画了三个红圈,劲儿使大了,纸直接捅了个窟窿。
“让老雷带爆破组去北坡驴道埋雷,”我说,“阿海带二十人猫在粮仓后墙。我领机枪组守正门吊桥——不是等他们来,是等他们觉着这儿没人、放松警惕的时候。”
说完,我把手里那截铅笔啪地掰断,剩下半截塞回张宇手里。他低头盯着那截铅笔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挑十个人,换上黑虎帮那批旧棉袄,蹲在西沟口装溃兵。”我盯着他眼睛,“他们要真来抄后路,必走西沟。你们不准开枪,不准出声,等他们全钻进来了再动手。”
他点点头,没吭声,转身就往外走。经过担架时顿了一下。卫生员正抬着个伤员从帐篷外过去,那人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全是血沫子,担架上薄霜化开一圈暗红。张宇没多看,一掀帘子出去了。
我扭头对通讯员说:“传话给东岭游击点,马上撤回。不是叫他们放火烧林子,是回来守仓库。”
他应声刚要跑,我又叫住他:“跟他们说——火烧屁用没有。得听声儿。”
他愣了一下。
我从兜里摸出张纸条,背面画着幅节奏图:铜勺敲铁罐,三短一长,中间顿0.8秒。昨晚上侦察兵记下的。我把纸条递给他:“让张宇亲自跑一趟。不用传令,就把这图给他们看。再加半块压缩饼干,塞他兜里。”
通讯员接过,扭头就跑没影了。
帐篷里只剩我跟干事。他杵在桌边,盯着地图上那三个红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让他开口:“丧尸那边怎么样了?”
“北岭西侧又冒绿雾了,”他说,“持续了四十秒。早上被咬伤胳膊那个兵,现在发高烧,开始咬人了。”
我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掀开帘子。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砸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远处山脊糊成一片灰,能见度不到十米。仓库那边传来一声锣响,短促,像试手。紧接着又是一声,节奏对上了——三短一长,中间顿了那么一下。
我走下土坡,往仓库去。路上碰见两个兵抬着个锈铁皮桶,边沿都卷刺了。我叫住他们:“按图谱敲,别乱来。三短一长,停0.8秒。轮班,每人五分钟。”
他们点头,接着往前走。我跟着到了仓库后墙。阿海已经带人在墙缝里塞麻袋,里头装着沙土和碎石。我蹲下摸了摸门槛下的地面,冻得跟铁板似的。工兵正在埋绊线,钢丝连着火油桶,一头卡在门轴底下——踩上去就泼油、响锣、起火,一套带走。
“绳子绷紧没?”我问。
“拉过两遍了,”工兵说,“松了就重埋,现在绷得死紧。”
我点点头。站起来的时候左腿一软,赶紧扶了下墙才站稳。太久没合眼,脑子像糊了层湿棉花,反应慢半拍。但我不能倒。我一倒,底下全得乱。
绕到正门吊桥,机枪组四个人守着,枪口对着外面空地,枪管子包着布防结霜。我让他们卸下枪检查扳机,全部换上新弹匣。自己上手试了试,拉栓顺滑。然后一把拽下棉帽扔地上。风立刻刮过头皮,冷得人一激灵。
“你们盯死正面,”我说,“听见西沟那边锣响再开火。没信号,谁都不准动。”
他们齐声应了。我转身往西沟走。快到沟口,看见张宇带着十个人猫在枯柳丛里。他正撕开一件旧棉袄,露出里头带补丁的内衬——黑虎帮的人就爱这么穿。其他人也在脸上抹灰涂泥,动作又轻又快,一点声没有。
我蹲下身,压着嗓子说:“嘴里含口雪,别咽下去。喘气别冒白烟。”
他们都照做。张宇把脸贴在地上,左耳紧贴冻土,仔细听动静。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原路折了回去。
回到仓库,爬上瞭望台。木梯子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乱响。爬到顶,我把另一只靴子也拽下来,揣进怀里。脚趾还是麻,但不能再拖了。我靠在栏杆上,左手抵着冻硬的木板,右手抽出腰间匕首,刀刃朝下,插进积雪三寸深。刀柄微微颤了颤,然后定住。
风从西沟那头刮过来,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蹭。我盯着那边,一动不动。远处,第一声锣响了起来——不是人敲的,是风掀翻了空桶,哐当滚了几圈撞上墙,又是一声。短促,杂乱,不成调。
我闭眼两秒,再睁开。视线收回,死死咬住西沟入口。那儿有一片塌方的土坡,坡底下三棵歪脖子柳树,张宇就藏在第三棵下面。他们不能点火,不能咳嗽,不能挪窝。只要黑虎帮的人踩进雪坑,哪怕只碰松一块浮冰,底下埋的响铃就得炸。
我右手虚搭在步枪扳机护圈上,没扣,也没挪开。呼吸平稳,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衣服湿了一片,粘在左腿上,冰凉刺骨,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光还是阴沉沉,云没散。仓库顶上的破锣开始轮班敲,三短一长,停顿0.8秒。一声接一声,规律得像心跳。北岭方向又浮起一团绿雾,淡淡的,飘不出二十米就被风吹散。三只丧尸在百米外晃悠,听见锣声齐齐歪过头,停下,不往前走了。
我盯着西沟。那儿静得吓人。没有鸟飞,没有脚步声,连风都小了。乌鸦都不往那儿落。
这才最要命。
我伸手摸了摸匕首柄,确认它还在。然后把手挪回枪上。手指冻僵了,但还能动。
张宇的人就位了。陷阱合上了。锣声没断。丧尸在百米外打转,不扑火了。黑虎帮的探子进过西沟,但没往里深走。他们也在等。
我站在瞭望台上,像根钉子。雪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远处,第二声锣由人敲响,节奏精准。三短一长,停顿0.8秒。
我的眼睛没离开过西沟入口。那片塌方的土坡下面,雪面平整,一个脚印都没有。但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来。赵虎要是真来,必定走西沟抄后路。张宇在等,我也在等。
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一蓬雪沫,直扑瞭望台。我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再看时,西沟口的雪面上,好像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像是有人轻轻踩过,又飞快缩了回去。
我的右手虚搭在枪上,呼吸没变,雪依旧在下,听着锣响。
三短一长,停顿0.8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