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年后。
  我在南方的海边小镇开了一家花店。
  这里四季如春,空气里总是带着湿润的海风味道。
  我爸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每天早上都会提着鸟笼去海边的公园遛弯,跟街坊邻居下象棋。
  我的花店生意不错,雇了两个年轻的小姑娘帮忙打理。
  这天下午,我正在店里修剪一束刚空运过来的厄瓜多尔玫瑰。
  我的手上涂着淡淡的护手霜,皮肤白皙细腻,
  再也没有了当年干裂起皮的冻疮。
  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以前在北方帮我打离婚官司的张律师推门走了进来。
  他这次是来这边出差,顺道过来看看我。
  我给他泡了一杯热茶。
  “林老板,气色越来越好了。”
  张律师笑着接过茶杯。
  “这边水土养人。”
  我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
  “案子忙完了?”
  “忙完了。”
  张律师喝了一口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前阵子我回老家处理一个执行案,在医院碰到王凯了。”
  我手里拿着剪刀,继续修剪着桌上的花枝,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他怎么了?”
  “胃癌晚期,已经全身转移了。”
  张律师叹了口气。
  “这三年他在工地上搬砖还债,有了钱就全买成进口燕窝,
  一箱一箱地往你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区寄。”
  “那套房子的现房主不堪其扰,报了好几次警。
  他就每天晚上蹲在小区门口的绿化带里,
  守着那些被退回来的燕窝纸箱睡觉,饿了就吃冷掉的烤冷面,
  硬生生把胃吃穿孔了。”
  我把剪好的一支红玫瑰插进花瓶里。
  “他倒是挺有毅力。”
  张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裹,放在桌子上。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天了,求我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你。”
  “那套老房子上个月被他借高利贷强行买回去了,房产证他直接办在了你的名下。
  还有那只断成三截的金手镯,他每天带在身上,
  用自己的体温焐着,盘得油亮。”
  “他在病床上跟我说,下辈子他真的给你当牛做马去还债了,求你这辈子别再恨他。”
  我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包裹,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张律师,麻烦你回去的时候,
  帮我把那套房子直接捐给当地的妇女儿童救助基金会吧。”
  “至于那个手镯,随便找个垃圾桶扔了就行。”
  张律师愣了一下,点点头,把包裹重新收回了公文包里。
  “好,我明白了。
  你早就放下了,是我多事了。”
  “没关系,谢谢你替我跑这一趟。”
  送走张律师后,店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爸提着刚买的海鲜走过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衬衫、手里提着两袋水果的男人。
  男人是我爸主治医生的侄子,
  在当地的海洋研究所工作,温和有礼,已经追求了我大半年。
  “小语,你看我跟小周今天在码头买到什么了?这么大的野生大黄鱼!”
  我爸献宝似的把袋子提起来。
  周叙白走上前,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洒水壶,笑着看我。
  “今天风有点大,怎么站在门口?小心着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刚买的润唇膏,递到我手里。
  “看你嘴唇有点干,路过药店顺手买的,柠檬味。”
  我握着手心里的润唇膏,塑料外壳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谢谢,晚上留下来一起喝鱼汤吧。”
  “好,我去做。”
  夕阳落进海平面,把整个花店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那些烂在泥里的过去,早就随着那个寒冷的冬天,彻底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