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窗边,盯着楼下黑漆漆的院子。
  老机械厂家属区年头太久,路灯坏了一盏又一盏。
  风一吹,树影像人的手。
  我爸几次让我回床上,我都摇头。
  他最后坐到我旁边。
  父女俩一起看着窗外。
  “小星。”
  他声音很哑。
  “你那个梦里,爸是不是出事了?”
  我僵住。
  他没逼我回答。
  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对不起。”
  “爸今晚差点还觉得你不懂事。”
  我鼻子酸得厉害。
  “爸,你别道歉。”
  “你明天别出门就行。”
  他点头。
  “爸不出。”
  凌晨四点五十。
  我妈换上药房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旧风衣。
  真正的彩票装在防水文件袋里,贴身放好。
  邵律师已经在中心医院后门等她。
  顾警官派了人远远跟着。
  我抱住她。
  “妈,一定要平安。”
  她摸摸我的脸。
  “放心。”
  “今天谁也拆不了咱家。”
  她走后,屋里更静。
  五点四十。
  我爸按计划换上出门衣服。
  他拿起旧帆布包。
  里面不是彩票。
  是一叠旧报纸,一件破工作服,还有那只重新装好的琥珀小葫芦。
  定位信号是活的。
  包是假的。
  可我还是怕到发抖。
  前一辈子,他也是这样拎着包出门。
  回头对我说:
  “小星,在家写作业。”
  我甚至还嫌他啰嗦。
  后来,我再也听不到他啰嗦。
  五点五十八。
  顾警官发来信息:
  布控到位。
  我爸坐在玄关凳上。
  我挡在门口,不让他靠近门。
  “爸不出去,就是做做样子。”
  “我知道。”
  “但你离门远点。”
  他苦笑了一下,往后退。
  六点零七。
  楼下拐角处开来一辆银灰色面包车。
  车灯没开。
  停在家属楼后门外,发动机低低响着。
  我的呼吸停住。
  银灰面包车。
  紧接着,一个穿清洁工制服的人推着垃圾车,慢慢靠近楼道口。
  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身形不高。
  不像男人。
  她没有去垃圾桶那边。
  她一直抬头看我们家的窗户。
  垃圾车上盖着一块脏布。
  风掀起布角,下面露出一截金属柄。
  我全身冰冷。
  “来了。”
  我爸脸白了。
  楼下两个便衣从绿化带后冲出来。
  “别动!”
  推垃圾车的人转身就跑。
  垃圾车被撞翻。
  脏布滑落。
  一把沉甸甸的检修锤砸在地上。
  还有黑色布袋、胶带、一次性手套。
  那人被按倒在地,还在拼命挣扎。
  顾警官扯下她口罩。
  我爸猛地扶住门框。
  那张脸,我们太熟了。
  昨天晚上,她还坐在我们家客厅里,给我妈盛汤。
  她还摸着我的头,叫我听话。
  是蒋柔。
  是我叫了十几年的蒋姨。
  她尖声喊:
  “误会!”
  “我只是路过!”
  “我早上出来倒垃圾!”
  顾警官冷冷看着她。
  “倒垃圾要开套牌面包车?”
  “倒垃圾要带检修锤?”
  “倒垃圾要盯着别人家定位?”
  蒋柔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我爸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看着楼下的人,嘴唇发抖。
  “怎么会是她?”
  我也想问。
  上一辈子,妈妈死后,第一个抱着我哭的人。
  竟然就是砸死我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