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又入了梦。
  他在一片血色的枫木林中,面前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水面倒映着他的脸。
  是他,但又不完全是他,身上穿着一件改良版的宽袖长袍,样式有些眼熟,上面绣着银色暗纹,看起来带着几分庄重华贵。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风吹过枫木林,树叶哗啦哗啦的作响,天空不再是昏暗的,而是一片澄净的颜色,撒下的光辉有些刺眼。
  “哥,我回来了。”身后传来俏皮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是一位白衣少年,清秀乖巧的朝他笑着,手里抓着一把枫木枝。
  “哥,阿娇说了,今天就只有这么多了。”
  陈述不知道他说的阿娇是谁,但却一眼认出了少年。
  “非言。”
  说是双胞胎,其实这两兄弟长得一点都不像,一个沉默冷冽,一个灿烂活泼。
  “嗯?怎么了?”少年非言脸色带着些许疑惑,他走上来,将手里的风枫木枝递给他,问道:“哥哥拿枫木叶来做什么?每十年都要来一次,还得亲自来,好麻烦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毫无忌惮的跟自己的哥哥埋怨着,撒着娇,又去拉陈述的手,晃了晃说:“这里一点都不好玩,哥,我们去乐园吧。”
  “祭祀。”
  “什么?”
  陈述的嘴里吐出了四个字:“古神祭祀。”
  “什么古神啊,哥,虽然这里叫古神岛,但并没有古神的。”非言还没发现自家哥哥的异样,自顾自地说:“最开始关于古神祭祀的传言不是从哥你那里传出来的吗?”
  说到这里,非言的声音变了,像是多了几分怒气和不甘,他抓紧了自己的衣袖,装作毫不在意的问:“我还想要问哥哥呢,你……”
  “到底在祭祀谁?”
  这句话就像是千斤重锤一样砸在了陈述的心上,让那颗本就不完整的心脏彻底粉碎。
  像是有人将他从沉浸了多年的梦里唤醒。
  “诶,醒醒。”
  他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好像就在耳边。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还是在那个枫木林,只是小溪干涸了,河床被滚石深埋,枫木林的叶子全部枯黄了,带着荆棘的藤蔓缠在枫木上,像是在汲取它们的生机。
  陈述靠着一棵枫木,唤醒他的是一位红衣少女。
  少女身上的裙子看起来像是嫁衣,看起来已经十分陈旧,发饰也只是简单的枫木簪子。
  “陈述哥,你同我说过,要想把一个地方永远都保存下来,就可以把它转化成鬼蜮,你可以教我吗?”
  “为什么?”陈述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
  少女坐在他身旁,看着渐渐昏暗的天空说:“我啊,追随了他五百年了,一次一次的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这里是我的根,也是我们初遇的地方。我想要在消散之前给他留下点什么,不管是枫木也好,还是我的一点气息,只要他来,我便在。”
  她脸上的笑容很开心,但声音已经带上来哭腔,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臂,强压着情绪说:“我也想过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他只是普通人,却因为我的一己私欲,将他带到了这座岛上,我后悔过,现在也后悔。古神祭祀的事传出去后,他选择了做祭司,我知道他是为了能有一天离开这里。”
  “你要把整座岛变成鬼蜮吗?”陈述问。
  少女摇头道:“不用了,就这里吧,这片枫木林,以后就别让其他人进来了,就让我在里面好好的死去吧,这样他也不会知道我已经离开了。”
  “创建一个鬼蜮,需要一件镇物,规矩你是懂的,阿娇。”
  “我知道,就用这个吧。”阿娇将头上的枫木簪取了下来,墨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随风飘扬。
  阿娇将枫木簪放在了陈述手里,表情是肉眼可见的低落了起来:“这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牵绊了。”
  “既然他不喜欢你,何苦纠缠呢?”陈述的声音冰冷,不带温度。
  阿娇说:“你见过他的眼睛吗?是我见过最美的碧绿色,也是枫木林中不会出现的颜色。”
  “红色最好看。”陈述居然出声反驳了她。
  “可是陈述哥,你已经没办法再触碰任何红色的东西了,不是吗?”阿娇的声音变得有些不真切了起来,“就连枫木叶都需要非言来陪你,你好像很害怕这种颜色。”
  陈述握紧了手里的簪子,动了动唇,嗓子里疼得厉害,就像是被利刃划过一样,根本没办法发出任何的声音。
  “你说枫木叶的颜色还不够纯粹,你说只有人血染出来的最好看,你说只有这样的颜色才配得上那场祭祀,可是哥,你从未睁开眼看过染上血的枫木叶是什么颜色。”
  “阿娇,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秘密吧,以后不管谁来,都别告诉他枫木叶的来历。”他站起身来,这次没有用血,而是直接在枫木簪上画下了一个符文,“镇物已成,鬼蜮诞生了。”
  枫木簪上荡开的力量将整片枫木林给笼罩着,入口处弥漫着白雾,从此无人可以靠近。
  阿娇看着被笼罩着住的这方天地,脸上的笑容凄美,泪水从她脸颊滑落,落在了最后一片枫木叶上。
  “太好了,即便我消散了,这片枫木林也会永远存在。”她的身影在变淡,像是要随风消散在空中,她看了陈述最后一眼,说:“哥,你还是会回来的,对吗?每隔十年,最绚烂的枫木叶依然会为你盛开的。”
  “我不回来了。”
  在阿娇彻底消散时,她听到了陈述说出最后一句话:“古神祭祀,是我用来骗自己的。”
  “从来就没有神。”
  ……
  陈述是被外面的尖叫声吵醒的。
  他脸上带着几分迷茫,衣服被撩到了胸口,可以清楚感觉到温热的唇在亲吻着他的腰间。
  陈妄见他醒来了,目光从恢复了原本颜色的红痣上一扫而过,再坐起身,捧着陈述的脸,亲吻着他的唇,声音轻柔:“吵醒你了吗?”
  “外面……”陈述揉了揉头,他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努力回想却只记得枫木林是一处鬼蜮,而原本的主人是一位为情所困的少女。
  “嗯,被偷袭了。”陈妄紧盯着他,见他脸上除了迷茫并没有其他神色后,才在心里浅浅的松了口气。
  他将陈述拉了起来,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陈述先是摇头,但又想到了什么,又点头:“好,是什么东西偷袭的?”
  “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