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金光寺。
他躺在主殿的莲台上,旁边是燃烧着的贡香,烟雾弥漫,笼罩在他身上。
“你差点死了。”面具人背对着大门,逆光站着,脸上的狼头面具露出来一双幽绿色的狼眸,栩栩如生,仿佛就像活的一样。
陈述身上还带着溺水后的无力,他缓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四肢之后,才强撑了起来。
“我是怎么回来的?”陈述揉了揉眉心,他只记得是在河底碰见了魇兽,借用了魇兽的力量寻找记忆,因此也恢复了些残破的记忆。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了岸,又怎么来到这里的。
面具人从袖子里抓出来一团小东西。
和小鬼火一个颜色,但小了一圈。
“它把你从河里捞出来的。”面具人将小鬼火丢到了陈述怀里,继续说:“但你是自己走回来的。”
他的语气很沉,不像是说谎了。
陈述紧张的看着小鬼火,脑子里的记忆全都扑了出来,混乱不堪。
见他面色不佳,面具人低声道:“还剩最后一天了,如何,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没找到,但我知道那是什么了。”陈述挪动着,离开了莲台,双腿踩在地上的还差点因为无力倒下,还好旁边还有供桌可以用来支撑。
面具人好似有些惊讶道:“是什么?”
陈述看着他,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的情绪,像是彻底枯萎了,黯淡无光着,甚至能感觉到孤寂感。
“答案在一开始就很明显了啊。”陈述嘴角微勾,朝着面具人走去,突然扬手,在面具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将他的面具打落在地。
狼头面具居然那么脆弱,落在地上就碎了。
陈述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像是在照镜子。
“承载着记忆的地方,为鬼蜮,以身为域,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身为御主的陈述,一个是教他创建域的妄。”
陈述将手里的小鬼火递到了另一个陈述的面前,声音苦涩:“祂一直都在,你知道的,对吗?”
另一个陈述眸光轻颤,缓慢的抬起手触碰小鬼火,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将手收了回去。
“你知道何为镇物吗?”他与陈述对视着,眸子里倒映着陈述的身影,“是你,亦是我。”
陈述深呼吸了一口气,给出了答案:“是心脏。”
“对啊,是心脏。”另一个陈述抚上了胸口,他知道这里是空的,不管是否展露出来,都是空的。
陈述凝声道:“我有三个问题,为何要建立这么一个鬼蜮?灵关为何存在?你又为何停留在这里?”
“答案早就告诉过你,只是看你的样子应该还没参悟透。”另一个陈述打了个响指,那香炉的香直接飞到了他手上,夹在指尖,燃烧的那一段火星飞散。
香火在他手上灵活的转了几圈,白烟缭绕,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留下了痕迹,久久未散。
“一镇灵,二束魂,三定生,四送往。”香火直直点在了陈述的胸口,宛如一把利剑般将他贯穿,不见血,却痛得难以忍受。
心脏像是要爆裂了。
“啊!”
陈述痛的根本无法站立,直接跪在了地上,汗水夹杂着泪水落下。
“陈述,你已经不是亡城之主了,按理来说过往早就与你无关了,但你还是爱上了祂。”
“你真的看不出来了,是祂在蛊惑你,是祂在一点一点将你引诱至深渊,然后在你快要落下去的时候在拉住你,祂在用这个办法告诉你。”
“你只有祂,你只能属于祂。”
“就如你被失去的那些过往一样,都被骗了一次你怎么还不长记性啊。”
香火在陈述的胸口留下了一道烫伤,然后香火被浸出来的心头血染成了红色。
陈述脑子里的记忆在重塑。
虚假的记忆像是一面镜子被打碎,然后被正确的记忆重构,再变成了一面更大的镜子,将陈述的身影完全倒映在里面。
陈述站在镜子前,伸出手触碰镜子里的自己,而镜子里的自己也在触碰镜子外的他。
同时,两人的身体都在发生变化。
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背后是亡城,而陈述的背后是陈妄。
陈妄,亡城。
陈述无法再做那个傻子了,陈妄便是亡城。
祂根本不是什么诡异,祂就是亡城本体。
亡城需要很多亡魂的力量,这样才能不断的强大,吸收着亡魂的力量,才能永远存在。
祂没想到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好,在身体快要消失的时候遇见了懵懂无知的少年御主。
御主身上散发着很香的亡魂味道。
祂知道自己很饿,却没有急于下手,而是决定把御主变成自己的。
时间对祂来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祂蛊惑了御主,祂成为了亡城。
进入亡城的所有亡魂都是他的食物,御主建立的域与他来说和储备粮无异。
为了让御主不发现这个秘密,在亡城更加强大之后,祂从御主身边消失了。
这种消失只是祂还存在,是御主无法再看见祂了。
亡城比世间任何的东西还贪心。
祂最想吃掉的,最宝贝的,要永远藏在亡城才好,藏在祂的身体里。
知道了亡城的秘密之后,陈述才决定做出一件自己从未设想过的事。
成为人类。
成为祂无法触碰到的人类。
镜子再次破碎,陈述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他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愣怔出神,将那些记忆慢慢消化,最后露出一丝苦笑。
原来是这样。
陈述在模仿人类,学习人类,然后成为人类,只是因为那是一个让祂触碰不到的世界。
从那儿以后,他们永远相隔,永远无法触碰,永远不再见。
“我说过剥离记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那些记忆这么多年来,比任何的刀刃还要锋利。陈述,我爱他,我们都爱上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镜子里的人伸出了手,和陈述的手紧握在一起,相交融合,无法分离。
“我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量使祂陷入了沉睡,然后剥离了祂的记忆。我以为祂不会再醒来了,祂只需要做好祂的亡城就好了,可是为什么呢?祂又为什么要……醒来呢?”
醒来后的亡城比他想象的还要平静。
【我失去了我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