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脸汉子跪地叩首。
“请仙长恕罪！”
望着麻脸汉子前据而后恭的发笑面貌，苏小檀都感觉没眼看。
徐清宁也不禁调侃：“之前你怎么说的，如今又跪我干什么？”
“是小人有眼无珠......”麻脸汉子冷汗直流。
“无珠便添些慧根。”徐清宁抛去枚野莓。
“下山熬汤分饮，可清除体内残留菌丝。”
村民千恩万谢，揖别下山。
苏小檀揪住欲逃的麻脸汉子后领，狐耳翘尖。
“莓钱结清再走！”
汉子欲哭无泪，颤颤巍巍掏出身上银钱。
苏小檀捡了枚铜币，权当摘果子的报酬了。
等到村民彻底离去，徐清宁才带着苏小檀向着秘境深处走去。
对于青山府瘴毒泄露一事，徐清宁还是有些在意的。
再加上若是缺了太岁肉芝调理地脉，也是有些麻烦。
只是两人越是深入，周围菌群越多，到了最后甚至有些寸步难行。
徐清宁抄起苏小檀的野莓篓，扬手撒向菌群。
莓汁溅落处，菌菇嘶叫着蜷缩，腾起酸甜白烟。
“果然。”徐清宁拾起颗完好野莓端详。
“消化不良，正需野莓酸气化解。”
苏小檀狐耳倏地竖起：“道士哥哥早算到？”
“哼哼。”徐清宁得意轻哼。
“山人掐指一算——”
徐清宁拖长尾音，在苏小檀期待的目光中微笑。
“自然是猜的。”
狐尾恼羞。
只是路过秘境岩缝时，苏小檀眼尖，竟看到缝隙中探出赤须。
“道士哥哥，看那里……”苏小檀拉了拉徐清宁衣角。
徐清宁循声望去，眉头一挑。
“焰椒藤？”
藤蔓自缝隙而生，缠满蜥蜴旧蜕，椒果艳如灯笼。
“摘些，待会可能有用。”徐清宁指挥道。
“还有，别偷吃，这玩意的辣度一般修行之人可能都难以忍受。”
闻言，小狐狸急忙把即将到嘴边的焰椒果赶忙拿远了点。
再往深处去，菌丝小径尽头，肉芝蜷若雪团灵芝。
通体雪白，圆若灵芝成精，腹大如鼓，菌伞蔫垂似老叟斗笠，正发出幼猫般的哼唧。
见生人近前，那太岁肉芝本打算以菌丝驱赶。
可看到徐清宁的刹那，太岁肉芝呜咽翻滚，来到徐清宁面前。
作为天天吞食地脉灵气的存在，太岁肉芝对灵气感知自然最是敏锐。
它意识到，或许徐清宁能救它。
“和某只小狐狸一样贪吃。”徐清宁摇头。
“谁？”
苏小檀觉得道士哥哥一定误会什么了。
长身体这种事，能叫贪吃吗？
不过随即苏小檀似乎听到什么，狐耳微微颤动：
“道士哥哥，它说青山府的吃食呛喉咙……”
“混了瘴毒，能不呛吗？”徐清宁不禁笑道。
“取一颗焰椒来。”
“道士哥哥，这东西能治瘴毒吗？”
苏小檀好奇，这东西青丘膳经可没记载。
徐清宁并指抹过焰椒藤，赤红椒粉簌簌凝成剑形。
屈指一弹，椒粉燃起星火，顺地脉纹路游走。
太岁蜷缩的菌丝忽而绷直，噗地喷出团紫黑瘴雾，落地竟凝成张牙舞爪的毒瘴。
苏小檀狐尾扫开扑来的毒瘴：“它说青山府的吃食噎喉咙！”
“玄霄剑冢的煞气混着丹鼎废渣，可不比小狐狸炖的蘑菇汤还呛？”
徐清宁指尖轻旋，椒香裹着剑意沁入太岁菌褶。
肉芝团子猛地膨胀三圈，菌伞抖落簌簌金粉，地脉随之震颤如老饕打嗝。
瘴气化作的黑潮节节败退，太岁腹腔雷鸣，舒坦地在地上滚了两滚。
菌盖渐复莹白，太岁欢喜地滚落一团芝肉，讨好般蹭着徐清宁袍角。
徐清宁以荷叶裹之，知晓这是太岁送出的“谢礼。”
苏小檀看这小东西讨喜，不由好奇问道：“道士哥哥，它不痛吗？”
“这么一团芝肉，修养十天半个月就涨回来了。”
肠胃舒坦的太岁灵芝，往地上一滚，便重新钻进了地脉之中。
徐清宁和苏小檀两人离开秘境，眼看天色渐晚，便重新回到之前的破庙中支起铜锅。
今日食材正好，徐清宁打算做一顿火锅。
苏小檀捧着太岁赠的芝肉嗅来嗅去，忽然啊呜咬下一角，冻得狐耳结霜。
“像在嚼腊月溪水！”
“暴殄天物。”
徐清宁甩出张符纸点燃雷击木，焰色莹蓝。
“芝肉需配焰椒的炽，酸莓的润，朱砂鳞的辛，就像白云观的桂花，得揉进新麦炊饼才出真味。”
芝肉遇金属易硬化，徐清宁便以竹刀切薄片铺于荷叶上，以酸莓汁轻揉去腥。
摘取椒果剖开去籽，椒皮切丝备用。
藤蔓红须剁碎，炼出「地火辣油」，当做蘸料。
辣油是背着苏小檀调的，徐清宁打算给小狐狸一个“惊喜”。
“这秘境还真奇怪，似乎各有用处，还都可以拿来吃。”
苏小檀蹲在一旁，尾巴一甩一甩的，看着道士哥哥处理食材。
“太岁肉芝吞食地脉浊气，排出灵矿石，既是修行之人灵石来源，又是朱砂蜥的食物。”徐清宁解释道。
“而朱砂蜥鳞粉能抑制菌丝过度增殖，蜕下的鳞片，又能喂养焰椒藤。”
“最后成熟的椒果分泌出「净火蜜露」，可增强吞食能力，中和太岁体内的浊气淤积。”
苏小檀眼睛听得亮亮的。
“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诶，青丘里的长老们也没人提起过。”
朱砂蜥以灵菌石为食，肉质自带山涧清冽。
徐清宁捉来朱砂蜥，沿鳞甲缝隙剔出细嫩尾肉，口中说道：
“修士见妖邪便斩，凡人遇秘境则逃。”
“这般精妙的天地庖厨，倒白白埋没了。”
苏小檀正撅着屁股掏石缝里的酸莓，闻言狐耳一抖：“道士哥哥在说菜谱？”
“在说世人都囿于饭碗大小。”徐清宁笑道。
“你看这太岁吞瘴为膳，朱砂蜥食其糟粕，焰椒藤又借蜥蜕抽枝，恰似天道烹小鲜，火候比厨娘还讲究三分。”
小狐狸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站起。：
“道士哥哥，你说那我们之后把遇见的秘境都写成食谱，是不是也能留下一本书？”
徐清宁一愣，倒是没想到苏小檀会生出如此想法。
可仔细一想，倒也不是不行。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苏苏传》！”
“听起来怎么像某人自传一样……”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我就算真要写自传，也是写和道士哥哥吃遍大江南北。”苏小檀尾巴兴奋甩来甩去。
“嗯，是个好主意，但我有个问题……”
“道士哥哥请说。”
“你会写字吗？”
小狐狸眼睛眨呀眨。
徐清宁扶额：“行了，我知道了，还是过来吃饭吧。”
铜锅沸时，咕嘟声惊散夜鸦。
芝肉入汤三息即化，捞起时裹着层琥珀色辣油，蘸些酸莓碾成的胭脂冻，入口似冰火两重天。
“烫烫烫！”
苏小檀哈着气，徐清宁慢条斯理吹凉肉片。
小狐狸辣出泪花仍不肯停箸，朱砂鳞脆片嚼得咔嚓作响。
“比青丘祭典的炙鹿还香！”
青山，夜庙，火锅，馋嘴狐狸。
至少在这一刻，徐清宁觉得眼前烟雾比什么周天星象更鲜活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