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喂过丹药,阿莲面色倒是润了些。”
  周洹攥着被褥的手背青筋凸起,目光掠过少女颈间淡去的青纹。
  “可寅时又烧起来,甚至更加严重……”
  周洹盯着少女随呼吸轻颤的睫毛,忽觉掌心刺痛。
  原是掐得太紧,指甲在虎口烙出四枚月牙。
  “若阿莲醒不来……”
  “我就去剁了那卖假药的瘸腿老儿!”
  在遇见徐道长之前周洹就已决定——
  若是阿莲出事,他便杀了周瘸子为民除害。
  至于为何如此笃定是那周大福……
  周洹思来想去,想起之前阿莲咳症时,正是周大福来送药。
  虽说用药之后病情好转了几日,但紧接着便染上了瘴毒。
  再加上其“假药贩子”的身份。
  正适合四处游走,于青山府传播瘴毒。
  了解了前因后果,徐清宁短暂沉吟。
  指尖轻轻敲打桌面。
  阿莲香囊的云檀味,与棺材铺李驼子的药瓶上味道相同。
  而阿莲的香囊来自于周洹的那位义父,如今那位玄霄长老更是有意无意暗示周洹去找周大福的麻烦。
  “听上去,对方似乎是想验证什么……”
  徐清宁眯起眼睛。
  之前他猜测那泄漏毒瘴之人要么存在于玄霄内部,要么也与玄霄宗有着密切联系。
  那这位外门长老就很可疑了。
  并且对方身为外门长老,恰好可以来往玄霄宗与青山府。
  虽然目前还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可徐清宁感觉到他们离真相似乎更近了一步。
  只是如今周洹已经认定那周大福是凶手……
  周洹的性格偏向执拗,心中一旦认定了某种事实,不给出绝对的证据,怕是难以掰回来。
  即便他帮周大福澄清,对方心中怕是也会不服。
  更别说可能还关系到在他心中地位极高的“义父”。
  所以徐清宁有了一个想法……
  “我们之前追查青山府毒瘴泄漏的源头。”徐清宁品了口茶。
  “从开棺材铺的李驼子那里知晓,泄漏源头与一神秘人有关,那神秘人身上,染着些烧焦的云檀香味。”
  周洹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而阿莲的香囊里,也有着相同味道。”徐清宁抬眼看向周洹。
  “我作证,我闻到了!”
  苏小檀举手,她不可能闻错。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阿莲的香囊从而何来。”
  “是我……不是,是义父上月所赠,安神……”
  说到这里,周洹整个人身体僵住。
  因为阿莲的咳症最早出现,正是上月时。
  阿莲先有的香囊,才出现的咳症,之后才是周大福送药。
  “难不成是义父?不,不可能……”
  周洹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那待他如亲生一般的义父会是泄漏毒瘴的神秘人。
  “只是味道相同,对,只是味道相同,这说明不了什么?”
  周洹六神无主,只是自己给自己找借口。
  可心里的某处,却隐隐觉得,这其中或许真的有联系。
  周洹脑海很乱,过往义父的一条条命令浮上心头。
  走街串巷,四处游走的……
  不只是周大福这个假药贩子,还有到处收“平安钱”的聚财如意坊!
  窗外门前响起吆喝,惊得大黄竖起耳朵。
  徐清宁顺手揉了把大黄犬首,手感不错。
  周洹霍然起身,佩刀撞得竹椅吱呀作响。
  “我这就去找义父问个明白!”
  “且慢。”
  徐清宁茶盏“嗒“地落案。
  “你可听过狮子追月的故事?”
  少年怔在原地。
  徐清宁慢悠悠续上热茶:“从前有狮子见水中有月华,追百里方知是溪水中倒影。”
  “小道昨日卜卦……”
  “道长!”
  少年急得踩碎半块青砖。
  徐清宁摇摇头:“我知道周大福此时在哪,随我去药园瞧瞧?”
  周洹一愣,刚刚徐道长还说周大福绝非投毒之人,如今怎么换了口风。
  “我要去!”周洹斩钉截铁道。
  “既然道长说他并非凶手,那我便与他当面对质!”
  “我也……”苏小檀冒头。
  “你留下和大黄他们一起照看灶火,照顾阿莲。”
  徐清宁两指勾住跃跃欲试的狐妖后领。
  “当心煨过头,阿莲醒来要喝汤。”
  “诶……又留我守家。”
  苏小檀气鼓鼓地揪着尾巴毛,一旁大黄的尾巴反而高高翘起。
  “汪!”
  “走吧。”
  徐清宁拂袖起身,带着周洹前往周大福的药园子。
  ……
  穿行在阡陌间,周洹嗅到越来越浓的苦艾味。
  月光洗过药圃篱笆,周洹突然僵住。
  风中传来断续的捣药声,混着熟悉的药味。
  腰间短刃嗡鸣出鞘,周洹瞥见茅屋窗棂漏出一线暖光。
  无视了周大福所设下迷惑外人的布置,徐清宁神念一扫。
  随意捡了根树枝,叩开地下密室窖门。
  霉味混着药香涌出时,周洹忽觉怀中玉佩滚烫。
  十一年前刻有“洹”字云纹的玉佩,此刻竟灼得心口发疼。
  壁上磷火般的幽光,照亮通路。
  密室中央,周大福蜷在青铜药炉旁。
  烛火摇曳处,周大福左臂缠着浸血麻布。
  溃烂的右手正将青瓷瓶抵住腕脉,琥珀药液渗入皮肤时,筋络暴凸如老树虬根。
  “蛇衔草炼的鸩髓。”
  徐清宁轻叹,枯枝挑起滚落脚边的药杵。
  “一滴断肠,三滴焚心。”
  略通药理的周洹喉头发紧。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将一滴便可要了成年壮汉性命的蛇衔草磨成药液,注入体内。
  这是不要命了吗?
  周大福佝偻的脊背突然绷如弓弦,溃烂的右手死死抠住石案。
  极致压抑,如同野兽的低吼传遍密室。
  徐清宁示意周洹不要出声,并指向某处。
  周洹顺着徐清宁手指的方向,发现一本封皮早已泛黄的日志。
  「四月初七,焙灰吞服冥河苔,瞳转琥珀色,见黄泉野鬼市集,需松脂裹颅七日」
  「腊月廿三,食腐心莲籽,酉时三刻,胸骨透光如琉璃,映见心肺缠黑丝,需辅金针渡脉」
  「未年中秋,煎花饮泣露兰,七窍流青雾,宜取百年槐泪滴之」
  ……
  日志极厚,恐有十年之久。
  上边每一种毒材周洹看了都忍不住心中一跳,更别说其中更多他连认都不认得。
  可看日志记载,周大福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身体试药。
  看的入神,周洹下意识翻页,可余光却瞥到一个熟悉名字——
  洹儿。
  日志正业写着各种毒材名称、日期、症状和可能的解药建议,而背面则是一行行端正小楷:
  「今见洹儿赠乞儿炊饼,袖口破处与他娘缝补手法一般……不敢相认」
  「闻洹儿风寒咳血,恨不能代。」
  「洹儿畏寒,当添件夹袄……」
  ……
  周洹翻动日志的速度不断加快,从十年前,到五年前,到三年前,一直到……最近。
  周洹指尖发颤,最新一页尚洇着墨:
  「初七,今日见了洹儿,洹儿在哄睡阿莲时哼了那首“杏花谣”,调子很像他娘。」
  「阿莲咳症,喉间隐现青络,疑似染上毒瘴。」
  药杵当啷落地,周大福踉跄起身,看到徐清宁与周洹,以及周洹手中那本日志。
  “徐道长......”
  周大福喉头滚动,化作一丝苦笑。
  “何必带他来……”
  徐清宁摇摇头。
  “再不带他来,这孩子怕要提刀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