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内久久没有声响。
  直到萧璟越突然低嗤了一声。
  “姜氏的把戏,倒是比朕想的要多。”
  侍卫不敢抬头,浑身更是已经抖若筛糠:“陛下,属下句句属实,不敢胡言。”
  萧璟越满脸冷厉:“来人,拖下去杖责五十!”
  “竟敢同废后串通一气玩弄把戏,朕面前也敢胡言,下一次谁敢再犯,便是杖毙!”
  侍卫被拖了下去,殿下宫人一片死寂。
  直到青鱼领着青冽急匆匆赶来。
  青冽满脸灰黑,神情有些恍惚,一看就是刚刚才从火场过来。
  一见到萧璟越,青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主子,听雨轩……真的烧没了。”
  “属下等找到了娘娘的骸骨。”
  “不仅如此,院中还发现了九具男尸。”
  “若是没有猜测,他们都是前去行刺娘娘的。”
  萧璟越抓起龙案上的青瓷茶杯便重重砸在地上。
  “青冽!你好大的狗胆!”
  “究竟是朕的奴才,还是她姜芜的狗!?”
  “她姜芜在冷宫待着,怎么会死!?”
  “她已经是弃后,怎么会有人行刺于她!?”
  “呵,姜芜,朕倒是小瞧你了。”
  “朕的心腹,也成了你耍手段的工具。”
  “这么拙劣的把戏,真当朕瞧不出来?”
  青冽抬头,红着眼急着分辨:“主子,属下拿人头保证,此事不敢胡言!”
  “当时栖月宫大火,冷雨轩外巡逻的侍卫全都被调遣去支援扑火。”
  “冷雨轩地处偏远,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从娘娘身上掉出的玉佩,也是她身上唯一的信物。”
  青冽双手奉上。
  萧璟越看着那布满裂纹,表面熏黑的一块东西,心口猛地一钝。
  他看向青鱼。
  青鱼白着脸埋首肯定道:“主子,千真万确。属下已……前去确认过了。”
  “冷雨轩中,一具女尸,九具倒在院中的男尸。”
  “女尸被烧得焦黑,其胸口还插着一把变了形的大刀。”
  “搬动尸体时,这枚烧毁的玉佩便是从其身上掉落下来的。”
  萧璟越向后缓缓坐在龙椅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成公公给了青鱼他们一个眼色,所有宫人连着暗卫都退了出去。
  萧璟越半张脸都沉入阴影之下。
  他突然抬眼看向龙案上的那方砚台。
  那是姜芜亲手所制。
  他曾并未瞧上眼过,偶尔一次用了,才知那砚台极品上好。
  他又看向挂在笔架上,整整齐齐,大大小小的那些柔翰。
  那也是姜芜亲手所制。
  还有他如今喝慣的茶。
  偶尔会念一嘴的糕点。
  他的鞋袜,他的里衣。
  都是姜芜曾经亲手所制。
  萧璟越揉着快要蹦跳裂开的额角,脑海中不断闪过姜芜那张又白又圆的肉脸。
  她笑起来会有两个梨涡旋。
  她的眉毛弯弯的。
  手腕总是露出一截像嫩藕似的白。
  她离开凤仪宫时,连最爱的银手镯都脱了下来。
  身上竟还揣着那枚玉佩。
  为何?
  她为何没有歇斯底里?
  为何没有吵闹?
  听说她是安安静静去的冷宫。
  听说她接旨那日没有下跪。
  听说她把太监轰出了冷雨轩。
  姜芜,去往冷宫时,你脑中在想什么?
  他们少年夫妻,不该如此离场。
  萧璟越想,他该去瞧瞧她。
  他要去看姜芜,是否真的死了。
  然而还未起身,内阁便传来苏昭雪的惊呼声。
  “阿越,救我——”
  苏昭雪被噩梦惊醒。
  大汗淋漓,连鬓角的发丝都湿透了。
  萧璟越快步来到榻边,苏昭雪一头扎进他怀里。
  她紧紧抱着他,一边哭着,一边害怕地全身发抖:“阿越,我梦见我被烧死了。”
  “我恍惚好像听见什么行刺……有刺客吗,阿越?”
  “你说,姜姐姐宫里的火,和我栖月宫里的那把火,是不是同一人所为?”
  “对了,姜姐姐怎么样了?可是救出来了?”
  “阿越,我害怕……”
  苏昭雪惊惧而又颤抖地趴在萧璟越的怀里。
  就像一朵正在狂风暴雨中挣扎求救的娇花,下一秒便会崩溃破碎。
  萧璟越一声叹息,声音依然温柔如故:“别想那么多。”
  “你如今在朕的身旁,没人敢再害你。”
  “放心,有朕护着你和皇儿,不会有事的。”
  苏昭雪紧张的仰起头来,一双眼又湿又红。
  “真的吗?”
  “那你陪着我好不好?”
  “阿越,我不想你离开。”
  “雪儿害怕一睁眼,你便会不见了……”
  萧璟越没有犹豫的便答应了下来。
  “好。”
  “睡吧,朕亲自陪着你,不会去别的任何地方。”
  苏昭雪这才又缓缓合上眼,抓着龙袍的手却紧了又紧。
  没人知道她此刻心里有多慌。
  惊惧是真,却并非噩梦。
  只因那九具男尸!
  苏昭雪已经断定,自己派去刺杀姜芜却失踪了的那九人,就是这九具男尸!
  若是真的……萧璟越会不会查出什么?
  姜芜,你既要死,为何便不能死个干干净净?
  苏昭雪睡得昏昏沉沉。
  没多久便彻底撑不住,真的没了意识。
  萧璟越将她缓缓放在榻上后,起身走出内阁。
  成公公端来清神醒脑的茶水,“陛下,那香可要灭了?”
  萧璟越没有回头去看,一脸如常地喝了茶水后,他便脱掉刚刚蹭了苏昭雪泪痕的外袍。
  “不必。”
  “让青鱼来见朕。”
  很快,青鱼再次进殿。
  萧璟越重新穿上干净的龙袍,坐上龙椅,双手落在两侧扶手上轻轻敲着手指。
  “青鱼,她……真的死了?‘’
  青鱼低首,再次郑重回禀:“是,主子。”
  “您,可要亲去确认此事?”
  萧璟越手指顿珠。
  闭上眼,整个身子向后靠去。
  便是站在一旁的成公公,此刻也看不清皇帝脸上的神情究竟是喜是悲。
  几息后,萧璟越的声音才又低沉响起:“不必了。”
  “青鱼,把她葬入皇陵吧。”
  “你亲自去办此事。”
  青鱼有些惊愕地看向主子,“那此事,可要向礼部那边知会?”
  萧璟越:“不用向礼部知会。”
  “将她葬到朕陵寝旁的林子里,离朕百米即可。”
  “姜家不会要她骸骨。”
  “这算是……朕给她的补偿。去办吧。”
  是入皇陵,即便不入帝王陵寝,也受萧氏王朝世代庇佑。
  这对已是庶人的废后娘娘来说,倒是个最好的归宿之地。
  青鱼低头领命,眼眶却有些发涩。
  主子对姜娘娘并非全然无情,可他却不自知。
  若是哪日后知后觉……
  交代了姜芜的后事,萧璟越便冷静的着手,准备开始调查冷雨轩大火案中最蹊跷之处:“去调查那九具男尸的身份。”
  “今夜两处宫殿前后着火,绝非凑巧。此事交给锦衣卫来办,让他们十日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着萧璟越已经翻开龙案上的奏折准备批阅,见青鱼还未离开,便又问道:“还有何事?”
  青鱼:“主子,栖月宫后墙东北角下,也发现了两具男尸。”
  “不过,因为栖月宫救活及时,所以这两具男尸都还保留完整。”
  “宫廷仵作验过,死亡时辰未曾超过子时。”
  “凶器是短刃匕首之类的。”
  “还有,这两具男尸……身上都有信物,是苏家特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