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着:“我们受公公所托抬他回家。”
“请快让我们进去。”
这些小太监便是每日抬轿送花公公回来的那几个,算是花公公的心腹。
他们对花公公家也较为了解,知道家里只有一个小厮。
只这小厮怎的突然胖了这么多?
但他们几个也没有多想,只当小厮在公公家里油荤吃得多。
公公以前就是太节俭了,像他这样有地位又有家底的老公公,谁家里不是妻妾奴仆都成群的?
偏他喜欢清净。
可现在什么都没用了。
大家心里都急得要命,不知道花公公还能不能活到明日。
姜芜看到担架上的确是一脸已经没了血色的花公公。
顿时心中大骇。
她也顾不得自己会暴露在人前了,赶紧将门打开。
“拜托将公公抬进屋里。”
花公公被安置在床上。
姜芜做出家仆送人的姿态:“小的会赶紧去请郎中来给公公看伤。”
“谢谢各位小公公了。”
“我家公公若是好起来,必定报答各位。”
小公公们红着眼眶连连摆手。
“我们平日受公公不少照拂,若非公公,我们几人都早就没命了。”
“只是公公今日得罪了姜淑妃,现又受了重伤,若是好起来再回宫里,以后的日子怕是依然难过……”
姜芜神情一凝。
“到底发生了何事,公公们能否告知一二?”
原来是姜芜的死讯传出来后,姜芜从前宫里有几个忠心的宫女伤心难过之下偷偷一起去冷雨轩外祭拜姜芜。
也就是烧了一些纸,又偷偷哭了一场。
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姜明珠的耳朵里。
姜明珠直接大张旗鼓地去各个宫里把这些宫女都搜了出来。
她给宫女们定下:‘私祭罪后,心怀勃逆’的大罪。
并下令要把人都打死,以儆效尤。
花公公原本身在掖庭局,是碰巧带着几个有罪的小太监路过,看到这一幕,也记得其中两个大宫女是姜芜身边最得力的。
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便上前求饶了几句。
“便是将她们送到掖庭局,终生不得释放外出亦是罪罚。”
“且比杖毙更能威慑她们,让她们日日夜夜不敢再惦念有罪已逝的姜庶人。”
“淑妃娘娘,就请您暂且留她们一命吧!”
花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
且从前是先太后跟前服侍的大太监。
当年太后离世后,他并没有出宫颐养天年,而是留在宫里一直领了个清闲的职务,宫里也很少再有他的身影。
但谁不敬因为先太后的缘故,一直对他敬着几分?
偏姜明珠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还等着杀鸡儆猴,要给自己立威风。
“好你个老阉狗,本宫依照宫规不过处罚几个有罪的宫婢,你竟敢在本宫面前倚老卖老!”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本宫如何做事!”
“既你要替他们求情,那便用你的命,去替她们的命!”
“来人,把他拖下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打死!”
“就让你们这些贱婢狗奴才都知道,本宫立法,谁还敢求情!”
花公公没有为自己求饶,只是神情悲悯地看向那些宫女。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这把老骨头就算死了,她们是否又真的能逃过这一死劫。
而那些宫女也都不是怯懦自私的,她们跪在地上哭着为花公公求饶,说她们愿意接受杖刑,只求放过花公公。
当时现场一片混乱,哀哭求饶声一片。
其他旁观的宫人全都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直到苏嫔路过。
她乘坐帝王的轿辇,原本是要去新的宫殿安置,却看见这一幕。
于是拿着宫牌过来,说是陛下圣命,昨日宫中连着两处宫殿遭逢火灾,近日再见不得宫中有大肆血腥杀伐之事发生。
所以,这些人都杀不得。
“既然有罪,不如就都只杖责五十,淑妃姐姐您说如何?”
姜明珠当时脸色难看至极。
那宫牌是皇帝贴身的信物,整个皇宫其余嫔妃都没有,凭什么就她苏嫔有?
而且,听说她昨晚一整夜都宿在乾元殿。
姜明珠很难不怀疑苏昭雪昨晚根本就是自己纵火,所以才引来陛下的关注。
这个贱人,平日不声不响,如今连帝辇都坐上了。
还敢指手画脚地来干涉自己在宫中立威。
姜明珠很想骂她区区一个嫔位竟敢骑在自己头上,可又怕陛下真的下了那样的旨意。
于是,即便牙龈咬到出血,所有杖毙也都改成了杖刑五十。
不过她又去乾元殿哭了一场。
最后花公公被罢掖庭局总管一职,罚俸一年。
且伤愈后,要去宸宫做守门太监。
小太监们都为花公公感到伤心和气愤。
“原本再过两月,公公就会出宫颐养天年了。没想又出了这样的变故。”
姜芜听着,一双手紧紧攥着,无法自控地发着抖。
竟是因着自己千丝万缕的缘故。
谁要他一把老骨头还逞强站出去了?
自己明明在宫里活了一辈子,比谁都清楚皇权之下任何人都如履薄冰,竟还敢去管他人的闲事!
那宫里又有谁还能记得他是先太后身边曾最得宠的总管大太监了?
萧璟越这个混账东西!
他八岁那年险些冻死在冰湖里,要不是花公公跳进湖里把他捞出来,又抱着他用肉身给他暖了整整一夜,还能有他今日?
世上最无情无义的畜生!
人渣!
骂他都显得多余。
德不配位的东西。
至于跟着她一路从东宫走到凤仪宫的那些傻丫头……
她当初去往冷宫时一个没带,就是想让她们奔赴各自新的前程。
谁要她们去替自己烧纸祭祀?
一个个的傻瓜!
姜芜无法再骗自己她们都会善终,所以又问了小太监们,“那些姐姐呢?”
“公公即是为着她们求情,她们也挨了杖刑,她们可都还好?”
“我家公公醒了我也好告诉他一声,令他安心。”
小太监们唉声叹气地回道:“五十杖刑,都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一关活下来了。”
“若是都活下来,听说是都要去掖庭局的。”
“以后掖庭局还不知是谁的天,咱们几个都不好过。”
“谁又知道呢?”
小太监们又惆怅地想到他们未来的命运,更不敢在宫外久留。
姜芜赶紧将自己怀里那瓶用过的,最好用的伤药塞给他们。
“劳烦各位小公公,帮我带给那些姐姐。”
“不然就白费我家公公一番受苦了。”
“我会告诉我家公公,你们今日的情义,来日必定报答!”
小太监们没有怎么犹豫便将伤药收了起来。
告别后,便急匆匆地都走了。
姜芜立即进屋。
她打了水,伸手掀开花公公身上披着的长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