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茹做了一晚上噩梦，梦里刘明华满身是血，对她穷追不放。
她在荆棘中拼命奔跑，可无论怎么跑，就是甩不掉。
醒来时，天还没怎么亮，灰蒙蒙的一片。
乐乐睡得正香，方茹起床，习惯性的先去沈惜房间。
见房间没人，方茹惊得瞌睡全无，回身找了一圈，才在阳台上找到人。
沈惜裹着毛毯缩在秋千椅上，瘦小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方茹鼻尖一酸，走过去和她挤在一起。
“睡不着怎么不喊我？”
沈惜苍白地笑了笑：“想一个人呆会儿。”
“呆多久了？”方茹摸了摸她的手，还好，不凉。
沈惜道：“也没多久。”
二人紧紧依偎着，看天色逐渐明亮起来。
“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沈惜突然问。
方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然而，谁又没想过呢？
我们没有选择地出生，然后被动的开始永不停歇地努力。
小时候为了学业殚精竭虑，成年后成家立业压力山大。
一生都在忙忙碌碌，为了家庭，为了亲人，拼命挣钱，为了碎银几两日夜奔波，然而到最后，大家还都会老去、逝去、分离。
在整个生命轨迹中，还得不断地面临病苦、衰老、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等种种无奈与辛酸。
得到了还要失去，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将面临什么变故……就不能深想，想深了会觉得其实挺没意思。
沈惜头枕在她肩上，喃喃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人间是一座监狱。”
“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服刑或是赎罪，那些一场意外就没了的人，其实是表现好提前释放。”
“我这种……相当于是无期争取有期，再争取减刑。”
方茹的心狠狠一震，泪意止不住的汹涌。
“不要哭呀傻瓜……”
沈惜无力地摸摸她的脸，“等我刑满释放那天，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你和林兰兰呢，也要努力改造，争取圆满，听到没？”
方茹泣不成声，用力抱着沈惜不肯撒手。
她是懦弱，是无能……可她就是想继续自私下去，想让沈惜因为牵挂而舍不得离开。
……
一早上的情绪释放，几乎耗尽了沈惜一天的能量。
刚将她哄睡，就见乐乐抓着奶瓶乖巧安静地看着她们。
方茹心头一软，将她抱在怀里。
乐乐小小声说：“干妈睡觉觉，我们不说话。”
“嗯。”方茹亲亲她，“我们出去玩。”
关上门出来，手机就在房间响起。
将乐乐交给阿姨，方茹找到电话见是个陌生号码，迟疑了下便接起来。
“方茹。”
听到刘明华的声音，方茹手臂上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别挂，我要走了……”
刘明华急切的道：“我马上就要离开雅市，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机会，让我见见你们好吗？最后一次，方茹，我再怎么说也是乐乐的父亲，夫妻一场，你圆了我最后一个念想行吗？”
方茹咬着嘴唇，不敢泄露一点情绪。
半晌，她平复着呼吸道：“没必要。”
“就这么一点要求你都不肯？”
刘明华语气满是失望，“就见最后一面，我主动放弃探视权，同意孩子改姓，我签字，行吗？”
方茹沉默。
她一直想给乐乐改姓，奈何需要前夫的书面同意证明材料。
刘明华趁着她犹豫，叹了声：“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方茹，你凭良心讲，我对乐乐不好吗？我有做过什么实质性伤害你的事吗？”
“时间，地点都由你定，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反正我说了，这次离开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机会只有一次，你要实在不愿意就算了。”
方茹心中天人交战，就在刘明华耐心耗尽要挂电话时，她才决定道：“我发地址给你。”
给乐乐改姓的诱惑对她来说，实在太大。
说夸张一点，她现在见到‘刘’这个字，心头都会极度不适。
所以她从来不会连名带姓的叫女儿。
可孩子总会长大，会察觉，而她一点都不想解释。
方茹没有惊动沈惜，但通知了林兰兰。
地址选在离派出所不远的一家茶楼。
林兰兰很紧张：“要不要叫上赵诚？有个男人壮壮胆总是好的。”
方茹果断拒绝。
她不能再事事都麻烦赵诚，得了好又还不起人情，这种感觉很糟糕。
她也没让林兰兰直接上去，而是在茶楼下等着，以防万一。
刘明华来的很快，看得出来，他有刻意打扮。
但一个人的气质，甚至气味，是会根据环境变化而变化的。
他身上穿的风衣很皱，散发着在箱子里放久了的霉湿味儿。
头发看着是刚修剪过，但应该也就是某个巷子里十来块钱的手笔，发型不伦不类，发胶又厚又腻。
人也瘦脱了相，颧骨突出，更显刻薄。
反观方茹，即便昨晚没睡好，精神也很饱满。
她皮肤底子本来就好，和沈惜住在一起后，沈惜直接将她那些一百多块钱买的全套护肤品给扔了，大半年保养下来，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拜那段离婚前的至暗时光所赐，她臃肿的身材几乎恢复到了怀孕以前。
随随便便一套休闲装穿在身上，就很明媚动人。
要不是抱着乐乐，说她是刚刚毕业还没结婚的大学生都有人信。
乐乐就更不用说了，身上穿的都是张佩容和沈惜买的。
里里外外都是儿童品牌。
孩子五官又随方茹，眼睛又大又亮，谁见了都不由多看两眼。
明明只隔着一张桌子，刘明华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和她们母女已然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心情复杂极了。
不甘，酸楚，不愿承认更不敢相信，没有他，他们母女也能过得很好。
刘明华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母女二人，放在桌下的手不由握紧，似想抓住什么。
方茹冷着脸，将准备好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签字吧。”
刘明华被她的冷情刺得心一痛，将希望的目光投向孩子。
“乐乐……”
他满怀希望地哄道：“乐乐，叫爸爸，我是爸爸呀。”
乐乐专心玩着手里的玩具，眼睛都没抬一下。
刘明华一脸受伤的表情，哽咽道：“方茹，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