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的安全,如同脆弱的冰层,在“开拓者号”下方咔嚓作响。阴影之外,惨白的能量流依旧在不依不饶地游弋,如同嗅探猎物气味的猎犬。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藏身的这片阴影区上方,那块巨大的结构凸起,突然发出了沉闷如巨兽苏醒般的**机械运转声**。
“警报!上方结构体正在活动!”陈小蕊的声音带着惊恐,她看到传感器显示那块巨大的装甲板正在缓缓移动,意图封闭这个暂时的避难所,如同捕蝇草开始合拢它的叶片。更致命的是,装甲板移动的边缘,探出了新的、更小型的发射口,惨白的光芒正在其中迅速汇聚、充能,冰冷地瞄准了几乎动弹不得的“开拓者号”!
他们被瓮中捉鳖了!刚才的机动几乎耗尽了飞船的能源和结构余量,此刻再想进行同等强度的规避,无异于自杀。
“完了……”卡洛斯看着那即将发射的、更密集的能量武器,绝望地低吼,手指死死扣在武器扳机上,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
“不!”安德森猛地解开安全带,从系统监控站站起身,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压过了所有的警报和绝望。“还有一个办法。”
孙浩猛地转头看向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厉声喝道:“安德森!不行!那是手动超载备用能源核心!产生的EMP脉冲范围无法控制,你会被……”
“会被核心辐射瞬间烧毁神经系统,我知道。”安德森打断了孙浩的话,他已经大步冲向通往引擎舱后端的气密门,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技术狂躁,只剩下一种沉静的、看清一切的坦然。“没时间了,舰长。这是唯一能短暂瘫痪附近这些小口径防御系统、为你们争取脱离时间的办法。用一艘侦察舰和几个人,换回这些数据,值了。”
他的目光扫过孙浩、陈小蕊,最后落在卡洛斯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对生命的本能恐惧,有对未竟事业的深深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为集体存续而献身的坚定。
“记住数据!把数据带回去!告诉地球,我们发现了什么!”安德森最后吼出一句,猛地拉开沉重的气密门,闪身冲了进去,随即从内部“砰”地一声死死锁闭!厚重的合金门隔绝了他的身影,也仿佛隔绝了生与死的界限。
“安德森!”陈小蕊失声痛哭,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冲过去,却被安全带牢牢束缚。
孙浩的拳头狠狠砸在控制台上,指关节瞬间红肿,但他没有时间去悲痛,也没有权利去阻止。作为舰长,他必须对剩余船员的生命负责,必须抓住这用战友生命换来的、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死死盯着战术屏幕,看着代表上方防御武器充能即将完毕的红色指示条。
几秒钟后,一阵异常剧烈的、仿佛来自飞船心脏的**震动**传来,并非爆炸,而是一种能量被强行扭曲、撕裂的闷响!
瞬间,一股无形的、狂暴的电磁脉冲以“开拓者号”为中心,如同毁灭性的涟漪般扩散开来!
效果立竿见影!
上方正在移动的装甲板和那些已经充能完毕、即将发射的小型发射口,如同被瞬间切断了电源,猛地**僵直**在原地,表面的猩红色光芒如同被掐灭的烛火,骤然黯淡下去!不仅仅是上方,连阴影区外那些游弋的惨白能量流也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中断!
安德森成功了!他用自己工程师的生命,精准地制造了一次局部的、强力的EMP打击,短暂瘫痪了附近的防御节点!
“就是现在!全功率脱离!”孙浩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怒火,用尽全身力气将节流阀推到极限,同时操控飞船向上急升,避开那片正在失效的阴影区。
“开拓者号”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悲鸣般的引擎咆哮,从瘫痪的防御网缝隙中猛冲而出,向着远离先驱者结构的方向疯狂加速。过载的警报依旧在响,但此刻已无人理会。
在他们身后,那巨大的“死者建筑”依旧沉默着,仿佛刚才那致命的拦截和一位勇敢者的牺牲,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只有那扇紧闭的引擎舱气密门,冰冷地提醒着他们付出的代价。
飞船在惯性作用下疾驰,暂时脱离了直接的火力范围。舱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陈小蕊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孙浩缓缓松开操控杆,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门,也没有去安慰陈小蕊。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那片死寂的、破碎的星空,安德森最后那句“记住数据!把数据带回去!”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卡洛斯沉默地解开了安全带,走到陈小蕊身边,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硬汉的眼圈也罕见地泛红了。他没有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安德森,那个总是围着机器打转、对技术有着偏执热情的工程师,那个会在闲暇时抱怨合成牛排口感、却又能为了优化一个参数熬夜的伙伴,为了让他们活下去,为了将这份关乎人类命运的数据带回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我毁灭。
牺牲,已经做出。这血的代价,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他们失去了一个战友,一个朋友,也失去了这艘飞船的“心脏守护者”。未来的求生之路,将更加艰难,而这份牺牲带来的责任与伤痛,将永远伴随着他们,在这片冰冷的宇宙坟墓中,成为他们坚持下去的、最沉重也最坚定的动力。
孙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如同这片死寂宇宙般冰冷的决意。
“记录时间点。工程师马克·安德森,在执行侦察任务中,为保护船员与任务数据……英勇牺牲。”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会带着他的份,活下去。直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