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冰冷的通道中仿佛凝固了。只有生命维持系统单调的循环声,提醒着孙浩和陈小蕊,他们还活着,而靠坐在墙边的卡洛斯,已经永远沉寂。
  那声漫长的平音,如同最终判决,在两人耳中反复回响,碾过他们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陈小蕊瘫坐在距离卡洛斯几米远的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她的头盔内传出,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绝望。安德森的牺牲还历历在目,如今卡洛斯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倒在她面前,连续的打击几乎摧毁了她的心理防线。她是一个科学家,她的世界本应由逻辑和数据构成,但此刻,死亡和失去带来的纯粹情感洪流,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性堤坝。
  孙浩没有去安慰她。他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目光死死地盯着卡洛斯那残缺的、被焦黑覆盖的遗体。头盔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过于平静,反而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僵硬。他的拳头在身侧紧握,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仿佛在对抗着体内某种即将爆裂的情绪。舰长的职责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勒令他必须保持冷静,必须做出下一个决定,但这副枷锁此刻正深深嵌入他的血肉,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没有流泪。泪水在此刻是奢侈的,是无用的。卡洛斯不需要眼泪,他需要的是他的牺牲有价值。
  不知过了多久,陈小蕊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麻木的抽噎。孙浩终于动了动,他缓缓走到卡洛斯的遗体旁,单膝跪下。动作有些迟缓,带着巨大的沉重感。他伸出手,隔着厚厚的手套,轻轻拂去卡洛斯胸前宇航服上沾染的些许金属碎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我们带不走他。”孙浩的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这里的环境……方舟的规则……我们无能为力。”
  陈小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孙浩的背影,以及他手下那具无声无息的躯体。她知道孙浩说的是事实。他们没有条件,也没有时间进行一场体面的太空葬或保存遗体。在这座冰冷的先驱者坟墓里,他们自身都难保。
  “但也不能……不能把他留在这里……”陈小蕊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不甘和痛苦。让同伴的遗体暴露在这未知而危险的异星建筑里,对她而言是一种难以忍受的亵渎。
  孙浩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通道两侧那吞噬光线的黑色墙壁。他站起身,走到一侧墙壁前,用手触摸那哑光的表面。依旧是冰冷、坚硬,仿佛亘古不变。
  “就在这里。”孙浩做出了决定,“让他靠着方舟。至少……他是在探索的道路上倒下的,面朝着我们前进的方向。”
  这或许是他们在绝境中,能给予同伴的最后一丝尊严。
  没有工具,他们只能用双手。孙浩和陈小蕊徒手在通道边缘,那黑色墙壁与地面交接的角落,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动作机械而沉默,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指尖摩擦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带来轻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然后,孙浩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将卡洛斯的遗体抱起。失去一条腿的躯体显得异常轻盈,又异常沉重。他将他轻轻安放在清理出的角落,让他背靠着那面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光线的黑色墙壁。孙浩仔细地调整了他的姿势,让他尽可能显得安详,让他残缺的身体被墙壁的阴影所部分遮蔽。最后,他将卡洛斯那支从未离身的脉冲步枪,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边——这是他作为战士的象征。
  陈小蕊从自己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备用的、高能量压缩能量棒。这并非食物,而是某种高能设备的紧急能源,外壳坚固,能承受极端环境。她蹲下身,用随身的激光笔,在那银色的外壳上,艰难地刻下几行字:
  卡洛斯·雷耶斯
  深空探寻者号 安全专员
  于未知纪元,牺牲于探索之路
  勇气永存
  她将这块简陋的“墓碑”,轻轻放在了卡洛斯的脚边。
  做完这一切,两人后退几步,并肩站立,默默地注视着那靠在墙角的、已被阴影吞噬大半的身影。没有悼词,没有仪式,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
  士气,跌入了谷底。
  安德森的牺牲,卡洛斯的惨烈,像两座大山压在幸存者的心头。希望基地的建立,与母舰链接的恢复,所带来的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此刻被浓重的阴影所覆盖。他们只剩下两个人了,伤痕累累,精神濒临崩溃,被困在这座巨大、冷漠、充满未知杀机的坟墓深处。前路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下一个倒下的会是谁?回家的路,究竟在哪里?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绝望,如同通道深处的黑暗,悄然蔓延,试图吞噬他们仅存的意志。
  陈小蕊感到一阵阵发冷,不仅仅是环境温度,更是从心底渗出的寒意。她看着孙浩依旧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第一次对这次探索的意义产生了动摇。为了这些可能永远无法被人类理解的知识,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值得吗?
  孙浩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动摇。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仿佛从钢铁中淬炼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记住他们,陈小蕊。记住安德森,记住卡洛斯。记住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他们宁愿付出生命也要让我们继续前进。”
  他缓缓转过身,头盔下的目光穿透面罩,落在陈小蕊苍白而泪痕未干的脸上。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剧烈波动,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坚定。
  “悲伤可以留在这里,但脚步不能停。他们的牺牲,就是我们继续走下去的**理由**。如果我们现在放弃,那他们所做的一切,就真的毫无价值了。”
  他伸出手,不是安慰,而是命令。
  “站起来,博士。我们还有路要走。”
  陈小蕊看着孙浩伸出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卡洛斯那融入黑暗的轮廓。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泪水逼了回去。她深吸一口冰冷而稀薄的空气,伸出手,握住了孙浩的手。
  那只手冰冷,却异常稳定,传递过来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借力站了起来,身体依旧有些摇晃,但眼神中,那属于科学家的理性光芒,正在艰难地重新凝聚。
  是的,他们不能停下。悲伤是奢侈品,他们负担不起。他们必须走下去,直到找到答案,或者……直到像卡洛斯和安德森一样,将自身也化为这座巨大坟墓的一部分。
  伤逝,刻骨铭心。但生者,必须背负着逝者的重量,在绝望的深渊里,蹒跚前行。
  孙浩最后看了一眼卡洛斯安息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面向通道前方那片未知的黑暗。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