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计划统筹委员会”（APCC）的成立，非但未能平息暗流，反而为“圣躯”与“灵思”两大派系提供了一个合法且高规格的角斗场。当理念无法说服对方，当道路存在根本分歧，争夺那有限的、象征着文明未来走向的研究经费与顶级资源，便成了最直接、最残酷的战争。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生死——不仅是他们各自研究路径的生死，在黄宇杰等人看来，更关乎人类文明的生死。
APCC下属的“预算与资源分配委员会”首次全体会议，在“基石”总部一间可以俯瞰日内瓦湖的明亮会议室里举行。气氛看似文明有序，空气中却弥漫着无形的刀光剑影。椭圆形的长桌一侧，坐着以马丁·里昂爵士为首的、倾向于“圣躯之路”的学者和支持他们的官员；另一侧，则是以索菲亚·格林博士为核心的“灵思路径”拥护者。黄宇杰、陈小蕊、卡特赖特博士等人坐在中间主位，如同试图在两头巨兽间维持平衡的脆弱仲裁者。
会议议程是审议下一年度首批重大研究项目的预算申请。里昂爵士首先发难，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身后全息投影展开一份厚达数百页的提案。
“诸位同仁，”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定向生物材料强化与能量适应性研究’项目，旨在验证先驱者材料学与基础能量同化原理在非生命系统及最低等模式生物（如线虫）上的安全性。这是理解‘圣躯之路’底层风险、并探索其潜在民用价值（如航天器防护、生物相容性植入体）的**关键第一步**。”他着重强调了“关键第一步”和“民用价值”。
提案中罗列了建立一座全新的、P4+级别生物安全实验室的需求，以及一系列极其昂贵的高精度原子操纵仪、能量场发生器和高通量生物监测设备。预算数字庞大得令人咋舌。
“我们必须理解，”里昂爵士环视全场，目光尤其在几位掌握财政审批权的官员脸上停留，“对物质和能量最基础层面的掌控，是文明生存和发展的基石。这项研究，关乎我们未来能否在恶劣宇宙环境中生存，能否建造更强大的飞船探索深空，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他的话术极其高明，将激进的“肉身飞升”起点，包装成了关乎文明生存与发展的、朴素的“材料学与能源研究”。
索菲亚·格林博士几乎立刻进行了反击。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轻轻一点，另一份同样详尽的提案覆盖了里昂的投影。
“爵士的观点很有启发性，”她声音空灵，却带着针尖般的锐利，“但文明的终极基石，或许并非物质，而是**意识**。我们的‘非侵入式意识连接与协同效率研究’项目，旨在探索安全提升人类集体智力的可能性。这不仅是理解‘灵思之路’风险的关键，更是解决我们当前面临复杂全球性问题（如气候变化、流行病预测、金融建模）的**迫切需求**。”
她的提案要求巨额资金用于扩建现有的神经接口研究中心，采购下一代量子脑波成像阵列，并建立一个大规模的志愿者意识数据库。她同样巧妙地将“意识融合”的起点，包装成了提升社会效率、解决现实难题的“协同技术”和“脑科学前沿”。
“试想，”格林博士描绘着蓝图，“如果我们的科研团队能实现更深层次的思维同步，如果我们的决策者能更直观地共享信息与洞见，我们解决能源危机、应对未知威胁的效率将提升多少？这项投资，是对人类集体智慧本身的投资，其回报将是整个文明的加速进化。”
双方的支持者随即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没有坚固的船体，再聪明的导航员也无法穿越风暴！”一位“圣躯派”的工程学家强调。
“但没有智慧的导航，再坚固的船体也只能在黑暗中盲目漂流！”“灵思派”的信息学家立刻反驳。
“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意识能动性反作用于物质世界！”
争论从技术必要性延伸到哲学层面，又迅速回落至现实的预算数字拉扯。双方都引经据典，都声称自己的研究是“风险最低、潜在收益最高、最符合APCC初衷”的。他们都指责对方的研究蕴含“不可控的、可能导致‘肃正’的巨大风险”，同时极力淡化己方项目的危险性。
黄宇杰和陈小蕊试图介入，强调资源应向“哨兵”项目（专注于观测和研究“肃正协议”本身）和纯粹的理论风险建模倾斜。但他们的声音在两大派系对巨额资源的渴求面前，显得微弱而无力。一位官员甚至委婉地表示：“黄舰长，卡特赖特博士，我们理解‘哨兵’项目的重要性，但……它毕竟不产生直接的经济或战略效益。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我们需要权衡。”
卡特赖特博士眉头紧锁，试图找到折中方案，提出削减双方预算，将部分资源用于基础风险研究。但这立刻引来了两大派系的共同抵触——虽然他们彼此敌对，但在争夺APCC核心资源 against 外部“干扰”这一点上，立场出奇地一致。
最终，经过数小时的激烈争吵和政治运作，一份充满妥协与隐患的预算分配方案勉强出炉。“圣躯”和“灵思”的初始项目都获得了远超“哨兵”项目的巨额启动资金，只是在不同方向上有所侧重，以满足双方背后的政治和资本力量。
会议结束后，里昂爵士和格林博士在走廊里“偶然”相遇。
“很精彩的陈述，索菲亚。”里昂爵士微笑道，眼神却无丝毫暖意。
“彼此彼此，马丁。”格林博士淡然回应，“看来，我们都为各自的‘第一步’争取到了机会。”
“愿最好的科学赢得未来。”
“愿最智慧的道路指引文明。”
两人礼貌颔首，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背影坚定。他们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未来的资源争夺将更加白热化，涉及的人员、设备、数据访问权限，每一样都是必争之地。
而在“基石”总部地下某间保密实验室内，马克·索伦森看着内部通讯网络上公布的预算分配简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圣躯”项目获得了大量资源，这意味着，很多之前无法进行的“合规”实验，现在有了资金支持。而在这合规的外衣之下，一些更隐秘的、指向真正“飞升”目标的研究，或许也能借此获得宝贵的资源和掩护。
资源的闸门已经打开，洪流涌向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黄宇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平静的湖面，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他仿佛看到，这两股由人类最顶尖智慧驱动、由巨额资源喂养的洪流，正轰鸣着，冲向那已被先驱者鲜血染红的、名为“飞升”的悬崖。而联合政府这艘大船，正被它们裹挟着，加速驶向未知的、却大概率是灾难性的终点。争夺资源的战争没有赢家，只有即将共同面对的、来自宇宙平衡法则的最终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