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宇杰那被狂热浪潮淹没的警告,并非完全没有在权力殿堂中激起涟漪。相反,正是这种全民性的沸腾与学界日益尖锐的对立,让联合政府最高理事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纯粹的封锁已不可能,放任自流又无异于集体自杀。在几轮紧急闭门磋商后,一个旨在“疏导”而非“围堵”的折中方案被提上日程——成立一个直属最高理事会的、拥有极高权限和广泛代表性的 **“飞升计划统筹委员会”** (Ascension Project Coordination Committee, APCC)。
官方公告在一个精心选择的时机发布,措辞严谨而充满雄心。公告宣称,APCC将整合全球顶尖科研力量,在“绝对安全、严格监管、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对先驱者科技进行“系统性的、以理解风险与探索有限应用为双目标的”研究。其核心使命被概括为“驾驭火种,规避毁灭”。
委员会的成立仪式在“基石”总部最大的环形会议厅举行,场面宏大,试图营造一种团结与希望的基调。轮值主席亲自担任委员会名誉主席,实际领导权则交给了一位以稳健和善于平衡各方利益著称的资深科学家——**埃莉诺·卡特赖特博士**。委员会成员名单经过反复博弈,囊括了政府高官、军方代表、顶尖科学家(包括谨慎派和有限探索派的温和人物),甚至还有两位经过筛选的、代表“公众关切”的伦理学家和民间智库领袖。
卡特赖特博士在就职演讲中,试图走一条完美的钢丝:“我们站在先驱者用消亡换来的十字路口。一边是恐惧带来的停滞,一边是鲁莽导致的毁灭。APCC的责任,就是在这两者之间,开辟一条属于人类的、谨慎而坚定的道路。我们不会放弃知识带来的机遇,但也绝不会轻视墓碑上刻写的警告。我们将建立史上最严格的研究 protocols,将风险评估置于每一项研究计划的首位!”
为了展示“公正”与“包容”,APCC下设了数个专门委员会,其中最重要的两个便是 **“圣躯路径风险评估分委会”** 和 **“灵思路径风险评估分委会”** 。令人玩味的是,马丁·里昂爵士和索菲亚·格林博士,这两位秘密结社的领袖,竟都以“独立专家”的身份,被“招安”进入了相应的分委会。
在“圣躯”分委会的首次会议上,气氛看似和谐,底下却暗流汹涌。里昂爵士一改在“圣躯议会”中的激进姿态,表现得像一位顾全大局的温和长者。他支持建立严格的实验安全标准,但话锋一转,提出:“风险源于未知。要准确评估风险,尤其是长期风险,我们是否应该考虑,在满足最高安全等级(P4+级别隔离,多重冗余失效保护)的条件下,设计一些极小尺度的、目标极其有限的原理验证性实验?比如,仅仅验证某种材料合成公式在微观层面的可行性,绝不涉及任何生物体,更遑论‘飞升’?”
他的提议得到了分委会中几位工程学界代表的支持。陈小蕊作为顾问列席会议,立刻嗅到了其中的危险。她指出:“爵士,技术的关联性远超我们的想象。即便是在微观材料层面验证先驱者的原子键合原理,我们也无法完全排除其可能引发的、未知的能量共振或时空微扰。在彻底理解其底层物理之前,任何实体实验都是在蒙上眼睛走雷区。”
里昂爵士微笑着回应,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陈博士的谨慎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有限度的数据’。没有真实数据,我们的风险评估模型永远建立在沙丘之上。APCC的成立不正是为了在安全的前提下获取这些关键数据吗?我们可以把实验尺度设定在纳米级别,能量输入控制在理论上绝对安全的阈值以下。如果连这样的实验都因‘可能’的风险而禁止,那APCC的存在意义何在?我们与因循守旧的‘监护派’又有何区别?”
他的话语巧妙地将“支持有限实验”与“支持APCC工作”绑定起来,将反对者置于“阻碍科学进步”和“否定委员会价值”的道德劣势。陈小蕊感到一阵窒息,她意识到,在官方框架内,纯粹基于预防原则的反对,正在失去力量。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灵思”分委会。索菲亚·格林博士以其空灵的气质和严谨的逻辑,提出了一系列关于“非侵入式意识连接与信息共享安全性”的研究提案。她强调这些研究仅使用最先进的脑机接口读取脑波信号,进行模式分析,绝不涉及意识上传或本质性修改,目标是“促进团队协作效率”和“理解人类意识交互的基本原理”。
“这能帮助我们更早地识别出意识融合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风险信号,比如个体性模糊的早期征兆,”格林博士阐述道,听起来完全是在为风险评估服务,“而且,这些技术本身在医疗(如治疗自闭症谱系障碍)、教育等领域拥有巨大潜力。我们不能因为先驱者在道路尽头遇到了深渊,就拒绝探索道路起点的风景。”
她的提案包装精美,目标看似人畜无害,且牢牢抓住了“风险识别”和“社会效益”这两个APCC的核心关切。任何反对都显得像是在阻碍对潜在好处的探索。
黄宇杰和孙浩作为战略顾问,也参与了APCC的高层会议。他们看着卡特赖特博士在各方诉求间艰难斡旋,试图制定出一套能让所有人都勉强接受的“游戏规则”。一套极其复杂的研究申请、审批、监督流程被设计出来,涉及数十个环节和多个独立监督小组。
“这套体系看起来很完美,层层设防,”孙浩在会议间隙对黄宇杰低语,“但太复杂了。复杂的体系意味着更多的漏洞,也更容易被……有针对性地利用。”
黄宇杰默默点头。他看到里昂爵士和格林博士在会议结束后,与分委会的其他几位成员“恰好”走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他们脸上带着参与官方事务的庄重,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丝计划得逞的光芒。APCC这个旨在调和矛盾、统筹研究的平台,似乎正不可避免地成为各方势力安插棋子、争夺话语权、并试图将自身议程“合法化”的新战场。
委员会成立的初衷——驾驭火种——正面临着巨大的挑战。火种已被正式引入文明的熔炉,但控制这火焰的缰绳,却异常脆弱,且被无数双意图不同的手紧紧抓住。联合研究计划的航船已然起锚,但它驶向的,究竟是充满希望的新大陆,还是先驱者曾葬身其中的同一片暗礁海域,无人能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风暴并未平息,只是被暂时约束在了这艘看似坚固,实则内部充满了张力与裂痕的巨轮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