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道中的夜比地表来得更早，日光从石桥方向渗入时已经转成了暗灰色，在卵石表面投下模糊的轮廓。林轩在凹陷中坐了一夜，期间醒了两次，每次醒来都先以感知检查林铁山和另外两人的经脉状态，确认暗色沉积没有在夜间重新聚集。天亮之前他第三次醒来时，林铁山的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深度，脸色也从苍白转为偏暖的灰黄色，手脚的温度比前一天好了许多。另外两人中伏在膝上沉睡的那个已经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砂土上，嘴巴微张，呼噜声在凹陷中轻微地回荡着。
他在天亮后叫醒了三人。林铁山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握着短刀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但动作仍然比平时迟缓。另外两人醒来后各自喝了几口水，吃了半块干粮，精神比昨天恢复了不少。林轩将凹陷底部的地脉能量锚桩收回储物戒，锚桩表面在取出时附着一层极薄的暗色粉末，他将粉末在袖口上擦净后收好。
四人沿着地下河道向东北方向返回。林铁山走在最前面，林轩跟在最后，另外两人在中间。河床中的卵石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灰色的光泽，那些圆润的石面被夜间的湿气润湿后又经晨风风干，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墨团走在林轩脚边，银紫色的竖瞳在暗色的河道中显得格外明亮，尾巴竖着，偶尔停下来嗅一嗅河道边缘的岩壁。曜悬浮在队伍上方约一丈处，金色光芒将河道内部照成一片暖白色，九颗顶点标记光点在星辉中稳定脉动着。
走到石桥下方时，林铁山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石桥内壁上的银灰色光痕。光痕在晨光中呈现出比昨天更淡的色泽，像是残迹的编码残留正在随着外泄的减弱而缓慢消退。他在石桥下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走。走到浅沟南段的第二处宿营点时，另外两人中的那个曾在石桥下施加临时抑制脉冲的族人在岩壁凹陷旁停了下来，以掌心按在凹陷内壁上残留的银灰色光痕上，以真力探入确认光痕的强度。他收回手后对林轩说了一句：“光痕在消退，可能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失。”
林轩点头。旧棱残迹的编码残留在外泄减弱后会逐步进入休眠状态，光痕作为残迹被激活时的视觉痕迹也会随之消退。这是正常的自然过程，不需要额外干预。
四人从浅沟南段回到低洼地边缘时已经是午后。低洼地中心的裂缝口仍然敞开着，但裂缝两侧的暗色浸染痕迹比前天更淡了一些，裂缝上方的暗色气流渗出量也降到了几乎不可见的程度。林轩在裂缝口旁蹲下来，将感知沿着主通道向下探入。深层空腔中的暗色气流浓度稳定在安全水平以下，第三条支线末端的抑制脉冲仍在运行，光丝在残迹末端形成的银灰色光痕保持着稳定的亮度。他在感知中确认了外泄已经完全停止后收回感知，站起来走到低洼地南侧。
林铁山和另外两人在低洼地边缘等着他。林铁山靠在灌丛旁的一棵矮树上，短刀已经收回腰间，双手插在袖中，目光望着裂缝口方向。见他走过来，林铁山直起身问了一句：“裂缝以后还会再开吗？”
“暂时不会。”林轩说，“残迹的续接程序已经中止，残余能量外泄被抑制脉冲阻断了。但残迹本身的续接需要三项材料——恒石、柔丝、回音砂。柔丝我已经备齐了，恒石和回音砂需要等两百年后的永恒风暴低强度窗口期才能获取。在那之前，残迹会保持休眠状态，不会自行启动续接程序，也不会再次出现外泄。”
林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朝另外两人招了招手，三人沿着来时的方向朝青岚城方向走去。林轩跟在最后，墨团走在他脚边，曜从头顶降到了右肩侧前方。四人在黄昏时分走出了砂土过渡地带，踏上了青岚城东南方向的官道。官道两侧的老柳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细长的墨色轮廓，枝条末端偶尔有几片残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回到青岚城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门守兵举着火把认出了林铁山和林轩，没有盘问便放行。四人穿过坊巷走回祖宅，老族长已经在正堂门口等着了。他看见林铁山走进院门时，手中的拐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正堂，在桌旁坐下来。林铁山跟着进了正堂，另外两人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林轩在正堂门口停了一步，没有进去。
他站在廊下听见正堂里老族长和林铁山的对话。老族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字句仍然清晰：“裂缝封住了？”林铁山应了一声。老族长又问：“身体怎么样？”林铁山说：“轩儿清过了，没事。”然后是一阵沉默，再然后是老族长站起来的声音和拐杖在地面上移动的轻响。
林轩没有继续听下去。他转身穿过院中的石板路走到古柏下，在树根凹陷处坐下来，背靠着粗粝的树干。墨团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尖。曜悬浮在古柏枝叶间，金色光芒在夜色中调亮了一线，在树根周围投下一圈暖色的光晕。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在深层空腔中使用过的地脉能量锚桩，将锚桩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锚桩表面在取出后附着一层极薄的暗色粉末，粉末在掌心的温度中缓慢褪色，从暗灰色转为浅灰色，最终变成与普通岩粉相近的灰白色。粉末褪色完成后，锚桩内部的法则编码恢复了正常的运转状态，与他之前在虚空殿中备好的另外三枚锚桩一致。
他将锚桩收回储物戒，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今天他做了两件事——抑制了旧棱残迹的外泄，找到了林铁山和另外两人。裂缝不会在短期内再次开裂，残迹会保持休眠。但恒石和回音砂需要等待两百年，残迹续接工程的时间表从两到三年推迟到了两百年后。这意味着主枢南侧的旧棱残迹将在接下来的两百年中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直到永恒风暴的低强度窗口期到来，他才能实体进入初始虚空废墟获取恒石和回音砂，完成残迹的续接。
他在古柏下坐了很久，将今天的所有发现和数据在识海中整理了一遍。旧棱残迹的自启续接程序与三处预留接口的联动机制在原理上有相似之处——都是残迹中保留的原始编码在接收到外来能量后被部分激活，因材料缺失而进入异常状态。区别在于三处预留接口的异常可以通过以首处为锚重新读取编码序列来复位，而旧棱残迹的异常需要施加双极时序抑制脉冲来阻断外泄。两种操作都依赖于他对源枢网络编码系统的理解和双极体系的时序分离能力。
他从古柏下站起来，在院中空地中央站了片刻。夜色中的青岚城比虚空殿安静得多，远处坊巷中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被灵雾柔化后传到这里时已经只剩下模糊的尾声。他在空地中央站了约一炷香，然后转身走回古柏下重新坐下。明天他将再次返回虚空殿，继续读取末枢知识库中剩余的两条深层条目——“地脉能量渗漏点原始分布图”和“永恒风暴周期观测原始数据”。地脉分布图将帮助他理解旧棱残迹在主枢南侧的走向和可能的续接路径，风暴观测数据则与两百年后的窗口期直接相关。那些事可以等到明天天亮之后再开始。
（第348章 归途·残迹·两难 完）
《归途·词·破阵子》
四人出河道，天明日渐高。浅沟南段光痕退，低洼地边裂缝消。外泄已全无。
铁山问裂缝，此后可再开。答曰休眠两纪，恒石回音待时来。柔丝已有待。
青岚城暮色，正堂灯初明。古柏树下坐，墨团膝上蜷。明日返虚空。
《归途·短诗》
四人出河道，天明日渐高。
浅沟南段光痕退，低洼地边裂缝消。
铁山问裂缝，此后可再开。
答曰休眠两纪，恒石回音待时来。
《归途·七言绝句》
四人出河道，天明日渐高。
铁山问裂缝，此后可再开。
对联
上联：四人出河道，天明日渐高，浅沟光痕退，低洼裂缝消
下联：铁山问裂缝，此后可再开，休眠两纪后，恒石回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