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床边坐下，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学姐怎么还不回来？”她小声说，“没关系，我会等的。新娘子都是要等的。”
可是刚坐下，脑袋就一阵阵发晕。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她扶住床沿，闭上眼睛。
因为失血太多了。
林楚楚能感觉到身体在虚脱，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体内流失，带走她的力气、她的温度、她的意识。
但她没有在意。
她甚至觉得这是一种神圣的过程。
她在用自己的生命，为那件嫁衣做最后的润色。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响。
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晕过去。
不能晕。学姐还没回来。
她要穿着嫁衣等学姐。她要亲口对学姐说:我爱你。请原谅我。
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学姐一定会同意的，到时候她们就可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手指开始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但她还是笑着。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学姐的那个下午。想起学姐给她包扎伤口时，手指很轻。
想起学姐看她的眼神，害怕里藏着一点点舍不得。
“学姐……我都在这里等你。我哪里也不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嘴唇上刚结的痂又被咬破了，血渗出来。她尝到了。铁锈味，带着一点点甜。
“血是甜的。”她对自己说，“因为我爱你，所以连血都是甜的。”
身体越来越不听话。
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房间里到处都是红色的，红色的墙，红色的地板，红色的天花板。
到处都是她爱的颜色。
“学姐……你看……全世界都变红了……”
她靠着床柱，把身体撑住，让那件充满她爱意的衣服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她甚至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滑到头巾外面的白发别到了耳后。
浅红色的头巾盖在白发上，湿漉漉的。
她就这样坐着。
等那个人回来。
——
沈清欣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凉得刺骨。
那个女生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我就是太爱他了。”
“我就是不能没有他。”
“我所有的控制欲，所有的偏执，都是因为怕他离开我。”
那个女生站在路灯下面哭的时候，沈清欣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道旧疤痕。
她想到林楚楚。
她想起林楚楚那双红瞳里的光，想起那句“我只喜欢你”，想起那些精心设计好的谎言。
想起她跪在铁笼里，仰着头看她，说：“学姐，我是真的爱你。”
那个女生说的话，和林楚楚做过的事，一点一点重叠起来。
一样的偏执。一样的占有欲。一样的拼命想要留住对方。
可是，她真的该相信吗，相信一个满嘴谎话的人。
沈清欣不确定。
她在河边站了很久。风吹得头发乱飞，吹得眼睛有点酸。
一边说：别信她，她在骗你。她骗过你那么多次，那些眼泪、那些话，哪句是真的？
另一边说：可是那个女生也一样啊。她做的事和林楚楚一样，说的话也一样。也许……林楚楚也是因为太爱她了？
沈清欣攥紧了拳头。
不对。不能这么想。
林楚楚是骗子。
可是……那个女生的伤疤是真的。林楚楚的伤疤呢？
她想起林楚楚在她身上纹她的名字，想起她手上那条因为割腕而留下的伤口。
沈清欣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去？还是不回去？
如果回去，林楚楚又在演戏怎么办？
如果不回去，林楚楚会不会又做傻事？
她不知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黑沉沉的，看不见星星。
她开始往回走。走得很慢。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站在斑马线前等。
风很大。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盯着地面。
如果林楚楚是真的呢？如果她真的是用那种扭曲的方式在爱我呢？
绿灯亮了。她走过去。
又是一个红绿灯。还是等。
她站在路边，看着红灯变绿，又看着绿灯变红。人群从她身边经过，她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么慢。也许是因为害怕。害怕回去之后，看到什么她不想看到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林楚楚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
是学姐吗？
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来了。”她轻声对自己说，“学姐来了。”
她想站起来，但身体动不了。她太虚弱了，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
所有的力气都变成了那件嫁衣，穿在身上，沉得她动弹不得。
“咔嗒——”
门开了。
沈清欣走进房间。
然后她看见了。
林楚楚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湿漉漉的、斑驳的睡衣。
那件衣服上染着暗褐色的污渍。她的手臂上，一道一道的擦伤，血已经凝成黑红色的痂。
她的头上盖着一块淡粉色的布，湿漉漉地搭在白发上。
但是，林楚楚在笑，脸色惨白，薄唇上还留着残存的红色。她双目炯炯地看着沈清欣，那眼神灼热而专注。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从她的嘴角漾开，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
她太开心了。她真的好开心。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学姐，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欢喜。
“你看——”她想抬起手，但手只抬起来一点点，就垂了下去。她继续笑着说，“这是我做的嫁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表情骄傲而满足。
“我用血染的。很漂亮吧？红色的。女子出嫁都穿这个的。”
沈清欣的心脏猛地收紧。她的手开始抖，全身都在抖。
“我做你的新娘好不好，你做我的新郎，以后我都不会再骗你了，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林楚楚歪着头，眼睛半睁着，看着沈清欣，“你相信我……我真的是爱你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清欣的胸口。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但笑容还在。
“林楚楚——！”
沈清欣冲过来，一把扶住她。
她的身体冰凉，轻飘飘的。
沈清欣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团正在消散的雾。
林楚楚靠在她怀里，脸上还带着幸福的笑容。用最后的力气说出那句她一直想问的话。
“学姐……你喜欢吗？”
说完以后，便沉沉的闭上了眼，挂着幸福的微笑。
“喜欢……喜欢……可是我不需要你这样做……”
沈清欣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林楚楚的脸上、衣服上。她的声音在发抖。
可林楚楚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