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还是去了。
  第二天傍晚,她站在梧桐道尽头,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从她面前走过。林楚楚低着头,步子很快,没有看见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着林楚楚走远,才慢慢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她想过一百种开场。问她还吃得好不好,问她搬去哪里了,问她的手腕……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不管她问哪一句,都会暴露同一件事:她在意。她在意那个人,在意到要特意站在这条路上等她。
  她不该在意的。
  她们已经两清了。是她说的两清。
  她站在原地,站到路灯亮起来,才慢慢往回走。她告诉自己:这样最好。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那就不见。
  可那天夜里,她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翻到凌晨。她坐起来,摸黑倒了杯水,喝了半杯,又放下。窗外的雨下得密,她听着雨声,忽然想:我到底在怕什么?
  她怕的好像不是见面。
  她怕的是自己不知道答案。
  她想知道林楚楚过得好不好。这个念头她压了七天。她想知道那个女孩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她想知道,林楚楚对她的爱,到底是不是真的。
  三个月。她们才认识三个月。
  三个月里,那个人把她锁了七天,用血画她的脸,也在手臂上刻了她的名字,对她表过白,也跪在楼下说过"学姐对不起"。
  她分不清那是爱还是病。她一直分不清。她告诉自己:那是病,是一场演得太投入的戏。她这样告诉自己,才能心安理得地说出"两清",才能干净利落地转身。
  可她知道,她在骗自己。
  ——
  她终究还是去调查了林楚楚这七天的日程。
  她是沈家的女儿。在锦城,沈家想查一个人,太容易了。
  老赵把东西送到画室的时候,是一沓薄薄的纸。她接过来,先让老赵出去,把门关好,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走回画架前。
  她平时翻画册的手很稳——调色、描线、改画,二十年了,从来没有抖过。
  可这一次,她翻开纸页的时候,纸角在颤。
  她翻到那页住院记录。
  诊断栏写着:左腕切割伤,失血性休克。
  她盯着「失血性休克」五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久,久到纸上的字开始发花。她忽然觉得冷。
  她割腕了,她想去死,就因为她说的话。
  没有家属签字。签字栏里,是林楚楚自己歪歪扭扭的笔迹。
  她自己签的。没有人陪她。
  她翻回前面。住院天数。出院日期。签字栏里,始终只有那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她从来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她,自始至终。
  沈清欣把那沓纸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可她的手还是抖的。她坐在画架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忽然想:那个日期……那天晚上,她在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那天,她在完成那场宴会。
  那场本该更早到来的宴会,本该在她被锁起来之前。
  母亲在电话里说,顾家重新约了时间,沈家欠人家一个解释,她必须去。
  当她出来,终于自由时,第一件事,就是被安排去赴那场迟到的约。
  她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对面是顾承恩,儒雅清瘦,圆框眼镜,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
  他说“清欣,好久不见,上次约在周五,你临时有事”。她笑着道歉,端起杯子喝水,手很稳。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她不是走不开,是走不了——她被人锁在一间朝北的出租屋里,锁链冰凉。
  宴会很顺利。她得体地笑,恰到好处地点头,回应每一句话。
  可她的心不在这里——就在今天下午,她刚把一个银发女孩赶走了。她记得那个女孩把自己熬的粥扔掉的样子。
  宴会结束,她回到家,卸妆,睡了一个很安稳的觉。她睡得那么沉,却不知道同一座城市的另一间出租屋里,有个人正躺在血泊里,因为她的话,而一点一点失去体温。
  ——
  她坐在画架前,窗外已经起了风。
  她在想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那天林楚楚又一次来找她。
  她刚接完母亲的电话。母亲说顾家重新约了时间,说沈家丢不起这个人,说清欣你该懂事了。
  她挂掉电话,坐在画室里,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难受。她讨厌宴会,讨厌被安排的人生,讨厌自己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然后林楚楚来了。
  那个银发女孩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捧着自己煮的红枣粥,眼睛亮亮的:“学姐,我煮了你爱吃的粥。
  她抬头看见那张笑脸,忽然很烦。
  不是烦林楚楚。是烦这一切。烦逃不掉的会面,烦压在她身上的沈家,烦自己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可她说出口的,是:
  “你很烦。别再来找我了。”
  她说完就后悔了。
  她看见林楚楚的笑僵在脸上,一点一点碎掉。林楚楚没有辩解,没有哭,只是把粥轻轻放在门口的长椅上,声音很轻:“……对不起。”
  然后她走了。
  沈清欣当时想:这样也好。她终于能清净了。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看着那行“左腕切割伤,失血性休克”
  她一直以为,林楚楚的爱是演出来的。
  因为她不信。一个认识三个月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情?她在沈家长大,见过太多温柔都是标价的:母亲的爱要她争气,父亲的爱要她有用,兄姐的笑是刀子。她早就学会了,对一切温暖先存疑三分。
  可演戏的人,不会为一句“你很烦”割开自己的手腕。
  演戏的人,会在被拒绝之后转身离开,去找下一个目标。会哭,会闹,会讨价还价,但不会真的去死。
  林楚楚差点死了。
  在她坐在餐厅里、笑着完成那场会面的时候,林楚楚一个人躺在血泊里,意识模糊,自己拨了急救电话。
  她终于开始相信——林楚楚是真的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