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楚转过头。
她看见沈清欣站在她面前。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她在人群外站了多久，看了多久。她穿着黑色风衣，脸色苍白，眼睛很红。
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愣在旁边，手里的拍立得还举着，嘴巴张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围的人开始看热闹，有人举起手机。
林楚楚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学姐……你怎么——"
"你让她念的，"沈清欣打断她，声音低沉，"是哪句？"
林楚楚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你让我跟你说过的那句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林楚楚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脸颊发烫。
她看着学姐通红的眼眶，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见学姐的手，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发白，骨节分明，一直在抖。
抓着她的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沈清欣没有再说话。她拉着林楚楚的手腕，把她拉出人群。
林楚楚被她拽着，踉踉跄跄穿过那些彩色的灯光和笑声。
头纱在拉扯中滑落，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没接住，它飘落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过。
她想回头捡。可学姐的手没有松。
她们走到漫展外面，走到一条没人的巷子里，才停下来。
路灯昏黄，照着两个人。
巷子很窄，两边是旧墙，头顶是窄窄的天。路灯的光落在沈清欣脸上，照出她眼眶的红，嘴唇的白，和下颌绷紧的线条。
沈清欣松开她的手腕。
又没完全松开。指尖还扯着她的袖口。
她低着头，不说话。林楚楚看见她垂下的睫毛在颤，一下又一下。
林楚楚看着她。
她忽然注意到——学姐抓她手腕的时候，她的袖子被推上去了一截。小臂上那道疤露了出来。
"沈清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一刀一刀刻上去的。疤已经褪了色，从鲜红变成浅粉，可那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像长在皮肤里的刺。
沈清欣的目光也落在那道疤上。
她看见了。
林楚楚看见她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漫展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清欣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的手——扯着林楚楚袖口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一点。
林楚楚看着她的反应，有种出轨被抓包的窘迫。
很久，很久，沈清欣才开口。声音很低：
"你让她说的……是哪句？"
她又问了一遍。在巷子里，没有人群，没有灯光，只有昏黄的路灯和两个人。
林楚楚看着她。
路灯下，学姐的眼眶红红的，像要哭，又拼命忍着。她从来没见过学姐这个样子。学姐永远是清冷的，疏离的，不动声色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可现在的学姐，像一只被抢走了什么东西的猫，浑身都在抖，又拼命装作不在意。
林楚楚忽然明白了什么。
又不敢明白。
她怕自己自作多情。她怕这又是学姐的愧疚——愧疚的人，看见她给别人戴头纱，也会生气吗？
她不敢问。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学姐，声音很轻很轻：
"学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清欣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还扯着林楚楚的袖口。林楚楚感觉到那根手指的力道——很轻，却很固执。
她等着学姐说话。等了很久。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起林楚楚蓝色的假发，也吹起沈清欣黑色的衣角。两个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清欣终于松开了她的袖口。
她转过身，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没有回头。
"……回家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别一个人在外面待到太晚。"
然后她走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像在逃。
林楚楚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风卷起来，像一面要倒下去的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学姐刚才抓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不，不是温度。是指痕。白痕。学姐的指节在她手腕上压出的印子，红一阵白一阵，有些疼。
她抬起手，把手腕贴在心口。
"学姐，"她小声说，"你是不是吃醋了，你是不是也有一些喜欢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被吓到了。她摇摇头，又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她只是愧疚。"
可她摸着学姐抓过的地方，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忽然很想追上去，想问清楚。想拦住学姐，问她：你为什么来？你为什么抓我？你为什么看见那道疤的时候，眼睛红了？你为什么走的时候，声音在抖？
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头纱在沈清欣拽着她的时候掉了。她回头去找，在漫展出口的地上找到了它。
白色的纱被踩了好几个脚印，皱巴巴的，脏兮兮的。
她弯腰捡起来，拂了拂上面的灰。拂不干净。
她看着那条脏掉的头纱，看了很久。
学姐好像很生气，为什么，因为在乎我吗。
她不知道。
她低头，把那条头纱叠好，放回包里。叠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她忽然想：学姐说"回家吧"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学姐在抖。
她在怕什么？
林楚楚站在漫展门口，人来人往，彩色头发和夸张服装从她身边流过去，像一条嘈杂的河。她站在河中间，想不出答案。
她摸了摸胸口。银猫挂坠还在，硬硬的，凉凉的，贴着她的心口。
她小声说："学姐，你到底在怕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漫展的音响还在响，人群还在笑。她站在那里，蓝色的假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