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屋里沉在化不开的暗里。
林楚楚平躺在床上,左手腕被冰 凉的金属铐在床架上,稍一挣动就撞出清脆的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她不敢大口呼吸。
床边的旧木椅上坐着个人,从她刚才慌着道歉之后就没出过声,安安静静的,像尊浸在凉里的雕塑。
只有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勾出沈清欣冷白的下颌线,还有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里面没有歇斯底里的怒,也没有直白的委屈,只有一种茫然的、沉沉的审视。
空气沉得像灌了水泥,压得胸口发闷。林楚楚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数心跳,数到第七十二下的时候,沈清欣终于开口了。
“你再说一遍。”
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水面,可林楚楚一下就听出了尾音的颤。不是失控的抖,是弦绷到最紧时,风一吹就散的微震。
她偏过头,借着那点月光看清对方的脸。
眼尾泛着红,一圈水光浮在眼眶里,下唇被死死咬着,半滴泪都没掉下来。
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线,连腮边的肌肉都在细微地发紧。
林楚楚心口猛地一缩,她好像有点过分了,她好像真的把学姐的心伤到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狠狠扎进心里。
她瞬间慌了神,之前硬撑的那点底气碎得干干净净,手腕下意识往前 挣,手 铐撞得床架叮当作响。
“学姐,我开玩笑的!”她声音急得发颤,眼眶一下子热了。
“那些话都是我乱说的,我就是想气你,就是想让你爱爱我而已……演腻了、觉得好玩,全是假的!学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别当真好不好?”
她拼命伸长胳膊想去碰对方,可铁 链长度有限,指尖只在半空徒劳地晃了晃,又无力地垂落。
沈清欣没动。
她就静静地看着林楚楚,目光从她泛红的眼角滑到慌乱的指尖,很久都没说话。
久到林楚楚快要撑不住这份沉默时,她才开口:“你说追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开玩笑?”
林楚楚面露难色,但她还是立刻摇头。
“不是!我喜欢你是真的!”然后声音越来越小,“虽然从一开始是打着接近你的念头,但是后来喜欢上你是真的…”
“第一次见面是算计的,送喝的是调查好的,下雨天等我是故意的。”
沈清欣慢慢打断她,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倒像刀刃划开的细口,
“然后追我是演戏,喜欢是好玩,现在道歉又说刚刚是在开玩笑。”
她微微俯身,离得更近了些。月光落进她眼底,那点水光晃得厉害,却始终没掉下来。
“林楚楚,你告诉我,我该信哪一句?”
林楚楚张了张嘴,那句“信我这次”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着对方眼里的碎光,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她好像真的伤透了沈清欣的心,她像一只应激的猫,不会再相信她了。
“我……”
“你说你爱我。”沈清欣的声音又轻了些,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是真的吗?”
“是真的!”林楚楚几乎是脱口而出,眼泪跟着就滚了下来,“学姐,我真的喜欢你,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刚刚你说‘演腻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清欣直起身,攥着椅边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她的声音终于稳不住了,一点点拔高,又被硬生生压回去,抖得不成样子:“你说‘学姐我只要你’,我信了;你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信了。”
“可是你转头去找了其他的女人当女朋友。”
她顿了顿,呼吸发颤,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
“结果你又告诉我,之前喜欢我全是演的。”
“现在你又说是开玩笑。”
“林楚楚,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楚楚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死撑着不肯掉泪的样子,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只能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说自己错了,可那些话飘在空气里,轻得像棉花,填不上她亲手凿出来的窟窿。
沈清欣看着她哭,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玻璃碎裂似的刺耳。
“你错了?”她问,“你是错在骗我,还是错在骗我被我发现了?”
林楚楚的哭声猛地一滞。
她看着对方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像燃尽的灰烬,连温度都散了。
没等她再说什么,沈清欣已经站起身,椅子腿蹭过地板,拉出一道尖锐的声响。
女人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拉到极限、快要绷断的弦。
“你不用再说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不会再信你了。”
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像把两颗心,隔在了两道门后。
林楚楚躺在床上,听着脚步声慢慢挪到客厅,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客厅里偶尔传来的、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她知道沈清欣就坐在沙发上,像她刚才那样,一动不动地熬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眼泪都干在了脸上,客厅里忽然飘来极轻的自语,隔着一扇木门,模模糊糊落进她耳朵里。
是沈清欣的声音。
“你说的每一句话,到底哪句是真的?”
“连现在说对不起,是不是也是骗我的?”
声音碎得厉害,裹着压抑的哭腔,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我分不清了……林楚楚,我真的分不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楚楚听见了哭声。
不是放声大哭,是死死憋着、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压得极低。
每一声都精准地砸在她心上,砸得心口一阵阵发疼。
她拼命挣着手 铐,金属勒得腕骨生疼,可她根本顾不上——她想冲出去,想抱住沈清欣,想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可她做不到。
手铐锁着她的人,也把沈清欣对她的信任锁住了。
哭声没持续太久。
很快,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是冷水扑在脸上的动静,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再然后,是沈清欣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冷得像冰。
“沈清欣,你真没用。”
“被人耍成这样,还在替她找借口。”
“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了。”
“既然嘴里没实话,那就不用听了。”
林楚楚躺在床上,后背一点点泛起凉意。
那声音太稳了,不像是刚刚那个会抖、会哭、会慌的人。
她听见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
隔着一道门板,林楚楚几乎能感受到那道落在门上的目光。
她屏住呼吸,等着门被推开,可等了很久,只听见脚步声慢慢挪开,又走回了客厅。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林楚楚几乎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窗缝漏进来的冷风冻得她一哆嗦,才发现客厅的窗户一直开着。
微弱的天光里,她看见沈清欣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手里攥着个小小的东西,昏暗中泛着一点银白的光。
是那枚银猫挂坠。
对方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金属边缘肯定早就硌进了肉里,可她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背影僵直得像块石头。
林楚楚看着那道背影,喉咙堵得发慌。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