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里很静。
只有风铃在微风中轻轻转动的声音。
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一块的金,光里浮着细细的尘,慢悠悠地飘。
那些画挂在墙上。
画里的银发女孩坐在窗台上晃腿,靠在沙发上睡着,踮着脚仰着脸等一个吻。
画里的光比画廊里的暖,画里的人比站在地上这两个人更要快乐。
你真的这么恨我吗?
那句话悬在空气里,悬在两个人之间三步的距离里,迟迟没有落地。
沈清欣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
林楚楚的睫毛湿透了,粘成几缕,泪珠挂在上面。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却急促地起伏,白色洛丽塔的蕾丝花边跟着一颤一颤。
沈清欣的手垂在身侧。她的指尖在发抖,她感觉到了,于是把手收进风衣口袋里。
“不是恨。”
她的声音很低沉,却一字一句地传进林楚楚的耳朵里。
“楚楚,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恨你。”
“那是因为什么?”
林楚楚往前逼了半步。
她仰着头,看着沈清欣,眼泪从下颌滴落。
沈清欣开口,讲述着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原因。
“因为你住院的时候,医生跟我说,记忆也许一个月能回来,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都回不来。”
她声音很稳,可垂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我以为我对你好,就可以把你留在我身边的。可是你第一次逃走的那个晚上,我又把你弄伤了。
回来以后,我能感受到你的疏远。你对我的歉意,可是我不想要那些,我想要你像以前一样爱我。”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样让你对我重新敞开心扉,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而我想要等你恢复记忆的话,我要等一年,一年啊,365天,才能等到你重新认出我。”
“我等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你对我那样的客气,明明你最爱我了,只有你会那样的爱我,我不想失去那份爱。”
她抬起眼睛。
林楚楚第一次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中,看到了无助,看到了渴求。
“我很怕,我怕等太久。”
沈清欣的声音有些发颤。
“怕你一个人又待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再受一次伤。
怕你想起来以前的事,想起你追我的那些日子,回头一算,忽然觉得不值,然后就走了。”
“我怕,我再也得不到你的爱了。”
她往林楚楚这里挪了一步。
画廊的地板是深色的木,她的鞋跟敲在上面,咚的一声,闷闷的,传到两个人的耳朵里。
“我只是想把你放在我身边。”
“放在我每天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楚楚,我不能没有你。”
她说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风铃忽然响了。一阵风从不知哪里灌进来,穿堂而过,吹得那些画轻轻晃动。
林楚楚呆呆的在原地,她的眼泪还在掉。
听完沈清欣的理由,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却没话能说出口。
她本来是带着满腔的恨来的。可是听完这段话以后,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我该高兴的。
窗外的光偏了一点角度,正好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每一丝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里映着沈清欣的影子,那个影子站得笔直,风衣的带子松了一半,领口有些乱,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学姐判若两人。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追沈清欣的时候,做梦都在想:如果有一天,学姐也这样爱我就好了。
爱到发疯。爱到不择手段。爱到把她的世界拆干净,只剩自己一个人。
她幻想过那个画面一千次,每一次都甜得她在被窝里打滚。
现在,沈清欣站在她面前,亲口告诉她,她已经得到了那份爱。
那个幻想里的画面成真了。
她应该高兴的。她应该扑过去,应该哭,应该说学姐原来你这么爱我。
可是。
她的手在抖。
她的胃在抽。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她用力咽下去,酸涩的感觉让她眼眶发疼。
她的身体在往后缩,脚跟抵住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画框的边角。
她踩到了地上靠墙放着的一幅画。低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画里自己的脸,银发女孩,红瞳,笑得无忧无虑。
她看着那红色的眼睛,胃里又开始翻。
她这才知道。
当梦寐以求的东西真的砸到她身上的时候,真的很疼。
她才知道,原来这个东西是这个重量。
重到让她想死,让她想逃。
“楚楚?”沈清欣看见她的脸色,上前一步。
“别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欣关切的眼神,忽然笑了。
“学姐,你知道吗。”
她看着沈清欣,却更像对自己说。
“我爱看那种故事。我一直都在想,假如我是主角我会怎么样。我肯定会很开心,肯定会很享受。”
她的目光越过沈清欣,落在身后那面墙上。画里的银发女孩还在笑。她看着那张画,摇了摇头。
“可是学姐,书里没写过的。”
“书里没写过被围在中间是什么滋味。书里被爱的那个人,不会在卫生间吐到站不起来。
书里没有一个字告诉过我,被这样爱,是会疼死的。”
沈清欣的嘴唇动了动,脸色白了一层。她伸出手,想抓住林楚楚的手,可指尖刚碰到那个人就又退了一步。
“楚楚……”
“沈清欣!我想要你。”
林楚楚的眼泪一直往下掉,砸在地板上,一小滴一小滴,留下深深的印记。
她不去擦,任由眼泪流过下巴,滴在白色裙摆上。
“我现在看着你,我还是想要你。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过去,抱住她,原谅她,她爱你爱到疯啊,这不就是你求了两辈子的东西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推出来。
“可是我过不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抖的手。
“我一想到那个怀抱,我同时想到在学校里面被针对,被霸凌。
我一想到你叫我乖,我就想起我被你欺骗,被你蒙在鼓里。
你给我的一切,甜的和毒的,长在同一根藤上。我咬任何一口,都分不出是哪一半。”
她抬起头。
“沈清欣。”
“我害怕了。我曾经削尖了脑袋想得到的东西,我现在觉得它好可怕。”
沈清欣僵在原地。
她站在光里,风衣的领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想碰又没碰到的姿势。
她看着三步之外那个人。那个人在哭,在抖,在用尽全身力气站在原地。
地板上那幅倒下的画还躺着。画里的银发女孩朝天仰着,红瞳望着天花板,笑得还是那样没心没肺。
沈清欣感觉很讽刺,她想去抱住林楚楚,想去告诉她,自己错了。
可是看见那个人的状态,她不敢,她怕那个人真的会坏掉。
“给我点时间好吗。”
林楚楚退到门边。她的手摸到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贴着她发烫的掌心。
她的背抵着玻璃门,傍晚的光从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道白色的剪影。
“我不知道要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喉咙滚了一下,咽下去一口什么。
“我要先把我自己拼回来。拼好之后,如果那个我还是爱你……”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个我,肯定还是爱你的。她从来没有不爱你。”
“那我再来想,怎么跟一个我爱的人活下去。”
她拉开门。
风灌进来。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些画在墙上晃,画框磕着墙,笃笃笃。
傍晚的光斜斜地铺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朝着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