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画展的稿子交了。
  沈清欣从画室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重担,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了,眉头那道浅浅的竖纹终于舒展开来。
  林楚楚看到学姐放松下来,比自己轻松了还高兴。
  她以为她们又可以回到之前的日子。只有彼此的日子。只有她能够陪在学姐身边的日子。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想多了。
  沈清欣交了稿子之后,来画室的人变多了。
  起初只是隔壁画室的同学过来道贺,站在画架旁边聊几句。
  后来是老师带着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过来,说“你们看看沈清欣的画,多学学”。
  再后来,是林楚楚不认识的面孔,有外校的人、有画展筹备组的人、还有慕名而来的人。
  画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关上又推开。那些人走进来,笑着叫沈清欣的名字,站在她的画架前面说着林楚楚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聊得眉飞色舞。
  沈清欣也会笑,认真地回答每一个人的问题,耐心地听别人说话。
  林楚楚坐在角落那把椅子上,膝盖上的书摊开着,一页都没有翻。
  她的目光追随着每一个靠近沈清欣的人。一个接一个。
  每多一个人,她就觉得自己被推得更远了一点。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拍沈清欣的肩膀?还拍了两次。
  沈清欣回头看她,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靠得那么近。
  林楚楚在心里量了一下那个距离,觉得太近了,近得让她牙齿发酸。
  那个穿深蓝色卫衣的男生,视线一直落在沈清欣的脸上,落在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她笑的时候嘴角勾起的弧度上。
  他是来看沈清欣的,不是来看画的。
  林楚楚盯着他的侧脸,手不自觉地死死的掐着书页,纸张在指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短发学姐,说自己是校刊的编辑,想约沈清欣做一期专访。
  她们聊了很久,聊到兴头上,那个学姐掏出手机,沈清欣也掏出手机,随着“滴”的一声,微信添加成功。
  林楚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嘶啦——”书页在她指间裂开一道口子。
  加微信了。
  她们为什么要加微信?专访的事情不能当面说完吗?
  那个学姐以后会给沈清欣发消息吗?会约她出去吃饭吗?会和她聊到深夜吗?
  指甲掐进书页的裂口里,纸锋利的边缘抵着指腹,有一点刺痛传来,但很快就被胸口翻涌的浪潮吞没了。
  她低下头,盯着手上被纸划出的细小伤口,看着一滴鲜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
  冷静下来。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把理智拉回来。
  那些人只是正常社交。
  沈清欣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不能干涉学姐的正常社交。
  你不配。
  她不是你的。
  她不属于你。
  林楚楚深呼吸,逼自己低下头,盯着膝盖上那本被撕破的书。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戴眼镜的学姐那里看,她操作了几下手机,大概是给沈清欣发了个表情包。
  沈清欣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声“滴”还在林楚楚脑子里回响。手机收进口袋的动作在她眼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也有学姐的微信。
  我早就有了。
  但我不想让别人也有。
  这个念头让她猛然惊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布满了几个月牙形的伤口,正缓慢地向外渗血。
  你在想什么?她问自己。
  你之前不是已经想好了吗?只要能在沈清欣身边就足够了。
  只要能看着她,能和她说上几句话,能在她画画的时候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就已经很满足了。
  你说服过自己很多次了,也以为自己真的做到了。
  为什么现在又开始不满足了?为什么看到沈清欣和别人说话,你就这么难受?
  答案在心里翻涌着。她不敢听,但她知道答案是什么。
  因为她贪心。
  因为沈清欣对她好了几分,她就想要十分。
  因为沈清欣揉了一次她的头发,她就想要她只揉你一个人的头发。
  她尝到了一点甜头,就想要更多。
  可是她真的配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愣住了。
  对啊,我算什么?一个什么都听不懂的局外人,一个连画都看不懂的笨蛋,一个只会缩在角落里的废物。
  我有什么资格占有她?我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她该和一个能与她并肩的人在一起,而不是被我这样的人拽住。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得遍体鳞伤,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捅在最痛的地方。
  可越是痛,心里的那个念头就越是清晰,我知道我不配,我知道我是废物,我知道我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但我还是想要她。
  她想哭,又觉得自己连哭都矫情。
  学姐什么都不知道,学姐只是在正常地社交、正常地交朋友、正常地对每一个人温柔。
  而她却躲在角落里,把这份温柔歪曲成刀子,一刀一刀往自己身上割,再反过来怨恨别人让她痛。她恨自己这样,可她又停不下来。
  不能再这样了,她合上书,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学姐,我先回去了。”她保持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
  沈清欣正在和那个戴眼镜的学姐说话,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林楚楚看到她的表情在转头的瞬间还带着笑意,然后那笑意在看到她的脸之后微微收了一下。
  “现在?”沈清欣问。
  “嗯。”林楚楚垂下眼睛,“有点累了。”
  沈清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林楚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带着担忧。可她不敢抬头。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崩溃。
  “……好。”沈清欣的声音变得很轻,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回去早点休息。”
  “嗯。学姐晚安。”
  林楚楚没有看那个戴眼镜的学姐,低着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
  她几乎是逃出画室的。走出门的那一刻,眼眶就开始发酸。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急促又凌乱。
  她推开楼门,秋夜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在发烫的眼皮上,凉得她哆嗦了一下。
  她走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靠着树干,仰起头。
  夜空被树枝切割成无数碎片,只有一轮又冷又白的月亮挂在树梢之间。
  她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树皮上,拼命睁大眼睛。
  不能哭。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喉咙里哽着一团滚烫的东西,拼命往下咽。
  风灌进领口,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她大口呼吸着冷空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气管发疼。那点疼至少让她清醒了一点。
  可是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一波一波涌上来。
  “你装什么无私?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只要学姐幸福就好’的人。”
  “停下!”她咬着牙低吼。
  那个声音没有停。
  “你想要她。你一直都想独占她。只是你之前太怂了,不敢承认而已。”
  “我说,停下——”
  她大喊了出来。她收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刺进指关节,皮肤被划破,鲜血混着碎屑嵌进指甲缝里。
  疼痛从手臂一路窜到肩膀,然后炸开在大脑里。
  很痛。但是,让她清醒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指节,血从指缝间缓缓淌下来,在手腕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拳头上砸出的伤口比掌心里的掐痕深得多,血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在树根旁的泥土里。
  “喂喂喂——”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过来,语气散漫。
  “在干嘛呢,不要破坏校园设施哦,林——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