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散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
“这不是我们纯情的林楚楚嘛。”
林楚楚记得这个声音,林念安。
“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把自己弄伤了?”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但是语气里浓浓的调侃意味让人听不出来一点关心的样子。
“就因为你看到学姐被别人碰了一下?”
林楚楚没有说话,把手腕往身后藏了藏,动作很小,但林念安看到了。
“啧啧啧。”
林念安摇了摇头,缓步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给林楚楚留出足够的恐惧时间。
“林楚楚啊林楚楚,你可真有意思。”
她走到林楚楚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人的身高一模一样,面对面站着的时候视线是平的。
林念安微微弯下腰,凑近了看她。
“你在这里蹲了多少天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
林念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躲在这里偷看你的学姐,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然后看到学姐和别人有点接触就躲在这里自残,啧啧啧。”
她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林楚楚的胸口。
”哎呦呦,之前是多么可爱的白毛萝莉,这才几天不见,啧啧啧,变得这么憔悴,不知道 ‘你的’ 学姐看见会怎么想。”
指尖刚好抵在心口的位置,力道很轻,轻到林楚楚没有感受到她的触感。
“可是你自残有什么用呢?你就算把自己弄死了,学姐也不知道呀。”
林楚楚猛地拍开她的手。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树林里很响亮。
“关你什么事。”林楚楚的声音在发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低又哑。
“关我的事可大了。”
林念安收回手,不以为意,甩了甩被打红的手背,动作很随意。
“我说过,我会帮你的。但你自己不来找我,非要在这里自我折磨。”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林楚楚的耳朵,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知道吗?没准你自残把自己弄死的时候,沈清欣还在接受那个编辑学妹的采访呢。多可悲哦,那本该是你的位置。
她们刚才站在窗户旁边的时候,你有没有看清楚那个编辑学妹看她的眼神?”
林楚楚心里刚被驱赶的酸涩又回归,甚至比刚才还要严重。
“你闭嘴!”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嘴唇在发抖。
“你猜那个编辑学妹有没有注意到学姐手背的温度?”林念安不理会她,继续说。
“你猜她碰到学姐手背的那半秒,心里在想什么?
你猜她今天晚上回去之后,会不会给学姐发微信,说‘今天采访很愉快,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之类的客套话,然后等着学姐回复,然后从回复里揣摩学姐对她的态度?”
林楚楚的呼吸变得急促,内心的酸涩快要把整个人淹没。
“你猜学姐会不会回她?会回什么?会回‘好的’还是‘晚安’?你猜学姐回她消息的时候,会不会也在笑呢,就像回复你时一样。”
“我说了!闭嘴!”
林楚楚猛地站起来,扬起手就要扇林念安。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五指张开,微微颤抖着。
林念安没有躲。没有眨眼,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收起那个笑容。
她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歪的角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看着林楚楚那只扬在半空中的手,像是在看一个什么好笑的东西。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深到露出了牙尖。
“打呀。”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打下来,你就和我一样了。”
林楚楚的手在发抖。进而整个身子都在抖,这个人怎么这么可恶,为什么,我会被她缠上。
她看着林念安那张带着嘲讽的脸,很欠揍,很烦人,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几秒,那只手还是落了下来,砸在她自己的大腿上。
她崩溃的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从林念安脚下传出来,带着一丝歇斯底里,嗓音已经完全哑了。
那声音里没有了攻击性,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被压垮的虚弱。
林念安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再嘲讽,不再调侃,只剩下一种陌生的、让林楚楚听不懂的东西。
“我想帮你。”
林楚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林念安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认真起来,那双红色的瞳孔里充斥着林楚楚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心疼。
“你不属于暗处。”林念安说,声音低低的。她的目光越过林楚楚的肩膀,落在那扇已经拉上窗帘的窗户上。
“你属于她。你只是软弱。你觉得自己不配,所以你宁可在这里流血,也不敢走到她面前。”
林楚楚站在原地,手腕上的伤痕在空气里微微发凉。
她想解释的有很多,怕控制不住自己,因为学姐太完美,因为怕伤害她,因为,自己不配。
但她说出来的只有六个字,声音小的可怜:
“……我怕她讨厌我。”
林念安看着她,笃定的说,“她不会讨厌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又不是你。”林念安往后退了一步,又恢复了那种散漫的姿态,双手重新插进卫衣口袋。
“我看得到你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就在你刚才在掐自己的时候,没看到你家学姐站在窗户旁边,往窗外看了好几次。”
林楚楚愣住了。
“她在看什么?你觉得?”林念安歪着头,嘴角重新挂起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画室外面有什么好看的?操场在后面,教学楼在左边,只有你这个小山坡在前面。”
她转过身,踏着满地的落叶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
“伤口记得消毒。你要是感染了,学姐就真的没人送早餐了。”
然后她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林楚楚独自站在山坡上,林念安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她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学姐在往窗外看?
她在看什么?画室外面只有这片小山坡。山坡上只有树。树下只有她。
学姐……是在看她吗?还是只是在画画的间隙随便看看风景?就像她会对着咖啡厅的窗外发呆一样,只是无意识的、没有目的的?
她不敢下结论,她怕贸然给自己增大的一丝希望,会是更大的绝望。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伤痕。
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红,明天大概会结痂。
她应该消毒的,她应该去买碘伏和创可贴,她应该把这道伤口藏好不让人看见。但她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动。
林念安刚才那句话,她还记得。
“你不属于暗处。你属于她。你只是不敢去拿。”
她靠在树干上,把那只银色的小猫挂件从树洞里拿出来,重新拿在手心里。
小猫翘着的尾巴硌在她的掌心,抵着那几道枯叶碎片扎出的细小伤口,有一点疼,但不严重。
她看了看画室的窗户,摇了摇头。
她把小猫贴在唇边,吻了一下那个银色的、微凉的金属表面。然后把它好好的收起来。
她知道跟踪型已经失败了,溃逃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