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沈清欣没回头,画笔一下下落在画布上,声音压得很平,但能听出其中淡淡的失落。
“有人突然不来了。梧桐树下的早餐没了,画室角落少了个看书的人,晚上也没人说晚安了。”
画笔顿住,停在画布上。
“你觉得,我会好吗?”
画室瞬间静了。
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画布上,银白色的人影轮廓已经成型,抱着书缩在角落。
不用问,画的是谁。
林楚楚的眼泪,瞬间决堤。
两周的委屈、恐惧、自我厌恶、疯长的嫉妒,全被这一句话炸开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可有可无的插曲,以为她的消失掀不起半点波澜。
可沈清欣说没有她的日子不好。
说记着她的早餐,记着她坐在角落,记着每晚的晚安。
她蹲在山坡偷窥的那些日子里,学姐正一笔一笔,把她画进了画里。
她攥着袖子胡乱擦眼睛,擦得眼皮生疼,眼泪却越掉越凶。
来之前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哭,要好好道歉。
可此刻,却根本停不下来,因为她不敢相信自己在学姐心里这么重要。
“咔哒。”
画笔轻轻搁在调色盘上。
脚步声走近,带着熟悉的颜料混着百合花的气息。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掌心很暖,贴着发丝,没揉也没拍,就安安静静地放着。
和第一次在梧桐树下递保温袋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哭什么。”沈清欣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点无奈的轻叹,“我又没骂你。”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林楚楚哭得更凶了。
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小兽。
头顶的温度顺着发丝渗进皮肤,烫得她心口发颤。
她有好多话想说。
想说学姐我好想你,想到快疯了。
想说我每天都躲在暗处看你,记着你所有习惯。
想说我是个跟踪狂,我怕你觉得我恶心。
可她一个字都不敢说,她怕学姐会厌恶这样的她。
沈清欣没催她,只让她一个人静静思考。
手在她头顶放了很久,才慢慢收回去,指尖擦过发梢,带着点不舍。
“别哭了。”她语气软了些,“来都来了,帮我调颜料吧。”
一切,那么自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这两周只是一场漫长的空白。
现在,续上了。
一上午,林楚楚都坐在角落那把熟悉的椅子上。
就是她缺席两周,一直空着的那把。
调色盘搁在膝头,她用调色刀搅着钴蓝和钛白,调出学姐要的灰调蓝。
手指还有点抖,偶尔碰得调色盘边轻响。
眼眶一直红着,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学姐没有提那两周的失踪,没有问她为什么躲着。学姐好像什么都知道,她永远那么温柔。
沈清欣在画架前画画,她在角落陪着。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安宁
画室里只剩画笔蹭画布的沙沙声,调色刀刮过盘面的轻响,还有窗外的风声。
偶尔沈清欣回头看一眼颜色,点头说“可以”,便继续动笔。
偶尔林楚楚抬眼望会儿学姐的侧脸,又飞快低下头,搅着手里的颜料。
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
只有林楚楚知道,不同了,她口袋里多了把美工刀。
安安静静贴着裤腿,随着动作轻轻晃。
她没碰,可每一秒都清楚它在那儿。
中午,手机震动声打破了安静。
沈清欣摘下一只手套,摸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接起。
“嗯。”“好。”“下午三点。”“知道了。”
语气依旧平淡,是她惯有的礼貌疏离。
可林楚楚注意到,她接电话时站直了些,姿态正式,像在应付什么不得不做的事。
挂了电话,沈清欣回头:“下午我有事出去一趟。”
林楚楚心猛地一沉。
有事?和谁?去哪?
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编辑学姐?昨天碰过学姐手背,能让学姐笑着说话的那个?
她立刻开口,声音有点急:“那我先回去……”
“不用。”
沈清欣打断她,重新戴好手套,整理着袖口,语气从容。
“你可以在画室等我。想等的话。”
林楚楚的心跳加速,觉得幸福至极。
不是赶她走,是让她留。
学姐把画室,把她的私人领地,留给了她。
她用力点头,乖乖的回答道:“……我等你。”
沈清欣走后,画室一下子空了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投下光斑,空气里还飘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全是学姐的气息。
林楚楚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
银白色的人影坐在角落,被深色背景衬着,像一团没被黑暗吞没的月光。
学姐在画她。
心口又酸又暖。
酸的是她在山坡上自我折磨的时候,学姐正记着她。
暖的是,学姐心里有她。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短一行,语气平铺直叙,像念新闻:
她出去见那个编辑了。就是昨天碰她手那个。
不用署名。
林楚楚也知道是谁。
只有林念安,能精准戳中她最痛的地方,把她拼命想藏的恐惧,直直递到她眼前。
林楚楚指尖僵在屏幕上。
昨天那半秒的触碰,已经在她脑子里循环了成千上万遍。
现在又多了一笔,她们单独见面,没有她。
几秒后,她选中短信,删掉。
屏幕干干净净,像从没收到过。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学姐让她在画室等,就是选了她。
画里的人是她,角落的椅子是她,调颜料的人是她。
编辑只是公事,她才是被留在私人领地的那个。
她赢了。
她反复告诉自己。
手指伸进兜里,摸到美工刀冰凉的壳。
拇指蹭着推刀的按钮,没用力。
没事的。
没事。
学姐在意我,我是不同的,我对她来说不一样。
下午三点四十,画室门被推开。
林楚楚“唰”地站起来,脸上已经漾开笑容,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雀跃,尾音轻轻上扬:“学姐你回来啦——”
然后,她看见了沈清欣身后的人。
戴银框眼镜的女编辑,半步跟在学姐身侧,手里拿着文件夹,正笑着说话:“沈学姐,刚才那个问题我又想了下……”
沈清欣侧头听着,嘴角微扬。
那个弧度,让林楚楚绝望。
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雀跃的尾音像被掐断的弦,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笑意还没完全褪下去。
眼里的光,却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