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划自己了。刀压在抽屉最底层,碰都没碰过。
不是不想。是那些伤口忽然失去了观众。学姐连看都不看一眼,她划给谁看?划得再深,学姐也只会像上次那样,喊一声“保安叔叔”,然后绕开。像绕开一滩脏水。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想了整整一夜。
学姐肯定不是不在乎她了,只是她还没找到那把钥匙。伤口不是钥匙,她试过了,钥匙断在锁孔里,血把锁芯糊死了。
那什么是钥匙?
她想了很久,久到窗外墨蓝的天光渗进来,才想到一个答案。
只要我诚心诚意的去道歉,学姐一定会原谅我的。
伤口可以假装看不见。可一个活生生的人跪下去,仰起头,把所有骄傲碾碎了铺在她脚边。
学姐一定不会假装看不见,她一定会停下来,原谅她的。
她把尊严卸下来,放在一边。她要跪到学姐面前,求她一句原谅。
这是她能想到的,也是她能拿出的,最真诚、最卑微、学姐最没法拒绝的东西。
——
她跪在沈清欣面前的时候,走廊里还有不少人。
膝盖砸在水磨石地上,又冷又硬,哪怕隔着裤子,骨头也像是磕进了冰面。
她不管。只是仰起头,把脖颈最脆弱的地方亮给学姐看。
“学姐,我错了。”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她努力让它清楚,“我不该锁你。我不该骗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沈清欣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睛看她。
走廊里有人放慢脚步,有人交头接耳,她听见一句“那不是那个经常黏着沈清欣的白毛吗”“怎么跪在这儿”。
她没动,也没低头。她把所有的光都聚在眼睛里,只照学姐一个人。
“你起来。”沈清欣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来情绪。
“学姐不原谅我,我不起来。”林楚楚摇头,固执地跪着。
“学姐,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原谅我。你说一句‘我原谅你’,我就走,再也不烦你。”
沈清欣看着她。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那双红瞳里快要溢出来的滚烫的光。
“我说过了。”沈清欣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起伏,“我不怪你了。那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可学姐不看我。”林楚楚的嗓音破了,歇斯底里,“学姐躲着我,把我当空气。这不算原谅——”
“那你要怎么样才算?”沈清欣的语气终于有了棱角,像被逼到墙角的人忽然转身,“你要我抱着你说‘没关系’吗?林楚楚,你把我关了七天。你让我怎么笑着原谅你?”
林楚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起来。”沈清欣又说了一遍,声线往下沉,“别跪在这儿,让人看笑话。”
“我不起来。”林楚楚把嘴唇咬得发白,“学姐,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可以用一辈子还。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不要我——”
“我没有不要你。”沈清欣打断她,声音彻底冷下来,“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关系了。”
说完,她绕过林楚楚,走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耳膜上。林楚楚跪在原地,看着学姐的背影一寸一寸变小,被走廊尽头的白光吞没。有人在看她,有人指指点点。她没有起来。
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的疼痛从尖锐变成麻木,久到走廊里的人走光了,久到保洁阿姨走过来,迟疑地问她“同学你没事吧”。
她才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发出阵阵的疼痛,她没有揉。只是扶着墙,把那句“不想再跟你有关系了”咽下去,咽得喉咙发苦。
然后她对自己说:跪没用。伤口没用,血也没用。学姐都躲开了。
那就再换一种。换一种不逼她、不吓她、让她躲不开的方式。
她不靠近,不开口,不强迫学姐做出选择。她就远远地待着,让学姐每天都能看见她。
看得见,就没法真的不要她。只要她看得见我,就能够原谅我,就能够像以前一样的。
周一,美院侧门外的梧桐树下。
六点零七分,学姐准时推门出来。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拍——只有半拍,短得像一次心跳漏掉,但林楚楚发觉到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学姐绕开她,从草坪另一侧走过去,头也不回。
她想:学姐看见我了。她顿了一下。那半拍,就是她还在意我的证明。
就这样,如果学姐经常看见我,想起了我的好,她就还是会要我的。
她只是还没消气。等气消了,就会回来。
周二,图书馆二楼。
她坐在学姐斜后方的位子上,翻开一本诗集,一下午没有翻页。黑色的字浮在纸面上,一个都看不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系在余光里那道背影的轮廓上。
学姐取书的时候扫到她,眉头拧了一下。很轻。然后学姐抱起书,换了楼层。
林楚楚跟着换了楼层。没有靠近,只坐在楼梯口那排书架旁边,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她想:学姐皱眉了。她皱眉,是因为看见我了。如果不在意,连眉头都不会动一下。
如果学姐在意我,她就还是会要我的。
烦也是在意的一种。比看不见我好。
周三,食堂。
她端着一碗红枣粥,坐在离学姐最远的那张桌子。粥放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一口没动。她远远看着学姐低头吃饭,看她放筷子,看她起身离开,从头到尾没有朝这个方向看一眼。
林楚楚盯着那碗凉透的粥。红枣沉在碗底,像一小团凝固的血。
她想:学姐没喝我的粥。可那七天里,我喂她,她都喝了。如果我把粥熬得跟以前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浓,一模一样的甜,她喝到嘴里,就会想起那七天。
如果她想起了,她就还是会要我的。
明天要多放红枣,多放百合。学姐喜欢那个味道。
周四,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