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小区门口的桂花树在路灯下投出一团影子。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像在欢迎她的到来。
她站在家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低头,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确认纱布没露出来。
她不确定自己藏好了没有。她不确定妈妈的记性好不好,会不会记得她以前的袖子从来不扣这么紧。但是她不想被发现,不想和父母对峙这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门,扬起一个笑:
“妈,我回来了。”
门开的时候,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红烧肉的甜香、葱花的辛香、还有一点糖炒栗子的焦甜。
厨房的灯亮着,妈妈系着围裙从里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弯起来:
“楚楚回来了?怎么变瘦了。”
“没瘦呀。”她笑,“学校食堂挺好吃的,我吃的很多的。”她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尽量正常。
妈妈没接话,转身回厨房,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又探出头来:“洗手,马上开饭。”
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举着报纸,眼睛却从报纸上沿看过来,粗声粗气地咳了一声:“回来了就洗手吃饭。”
说着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放,起身往厨房走,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又没停,径直进了厨房。
她换了鞋,把行李箱推进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低头把外套脱下来,露出里面那件长袖。
袖口扣得很紧,一直盖到手腕。她对着镜子,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确认纱布没有露出来,才重新打开门。
门外,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楚楚,吃饭了!”
饭桌上,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糖色挂得正好,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冒着热气。妈妈先夹了一大块放进她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嗯。”她低头吃。
爸爸不说话,闷头扒饭。可他的筷子总往她碗里伸——夹一块排骨,放进去;夹一筷子青菜,放进去;又夹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进去。她碗里的菜越堆越高,堆成一座小山。
她喉咙发紧,心里涌起万般委屈,她想要倾诉,但还是忍住,低头扒了一口饭,把话和饭一起咽下去。
“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妈妈问。
“有。”
“晚上别熬夜。”
“嗯。”
“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妈说。”
“够。”
她回答得又快又顺。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端回来一碗汤,放在她手边。
林楚楚端起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低头喝了一口。
“烫。”她说。
妈妈笑了:“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说着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鬓角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她低头喝汤,把那句“妈,我差点回不来了”和着汤一起咽下去。
一顿饭很快就结束。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袖子随着动作滑下去一截,手腕上那圈纱布的边角露了出来,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妈妈正好伸手来接她手里的碗,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林楚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几乎是本能地把碗递过去,另一只手飞快地把袖子拽下来,盖住手腕。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妈妈看见了。
她等着妈妈开口问,等着那句“你手腕怎么了”,她已经想好了怎么答,不小心划的,切水果划的,妈妈应该会信的。
可她等来的,只有妈妈接碗时微微收紧的手指。
“……妈,我来洗。”
“不用,你歇着。”妈妈接过碗,转身,声音没有变化,“去客厅坐会儿,你爸给你买了糖炒栗子。”
她站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妈妈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洗起来,没有再回头看她。
妈妈没看见吗,还是她看见了,没打算问,不过这样正好,至少她不用再去编谎言去骗妈妈。
她走进客厅,爸爸把一袋糖炒栗子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她剥了一颗,栗子仁又甜又糯,烫得她指尖发红。爸爸坐在旁边,也剥了一颗,剥完没往自己嘴里放,搁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她剥一颗,他就剥一颗,碟子里的栗子仁慢慢堆起来。
“爸,你也吃。”她说。
“我不爱吃这个。”爸爸说,又剥了一颗放进去。
妈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听着那个声音,低头剥着栗子,把碟子里的栗子仁一颗一颗吃完。
那天晚上,她坐在房间里,对着行李箱发呆,心里有些发慌,她怕妈妈会突然来问她,她怕自己会圆不回来谎。
门被敲响了。林楚楚后背一凉。
“楚楚?”是妈妈的声音,“睡了吗?”
“还没。”
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没急着递给她,先弯腰,把她摊在床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床头,才把牛奶放到她手里:“喝点,助眠。”
她忐忑的接过牛奶,温热的,隔着杯壁暖着她的手心。妈妈没有走,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楚楚。”妈妈开口,“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别人家的小孩要玩具、要零花钱、要爸妈陪着玩,你从来不闹。你小时候,妈和你爸都忙,你爸老加班,妈也……妈也顾不上你。你一个人在家,自己写作业,自己吃饭,自己睡觉。妈那时候觉得,你真是个省心的孩子。”
林楚楚握着牛奶杯,指尖微微收紧。
“可后来妈才想明白,”妈妈的声音低下去,“省心的孩子,不是不需要人管,是没人管,才学会了自己管自己。”
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妈不是怪你懂事。”妈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把她睡衣领子翻好,“妈是想说,你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跟妈说,跟爸说,都行。妈在呢。爸也在呢。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撑着。”
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牛奶,眼眶微微发酸。
“……嗯。”她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妈,有事我会和你们讲的。”
妈妈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把她的头发又揉了揉,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楚楚,妈不管你以前怎么样。妈只要你,以后好好的。”
她低着头,眼泪掉下来,砸进牛奶杯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嗯。”
她听见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她坐在黑暗里,端着那杯牛奶,很久很久,没有喝。
牛奶的热气一点点散掉,杯壁凝起细小的水珠。她低头看着那些水珠,她好想说,其实父母做的已经很好了,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原因。
她带着上一世的记忆,有着上一世的压力,她已经习惯了懂事,习惯了把所有的事自己消化,习惯了孤立无援,所以这一世,哪怕理性上来看,父母可以依赖,她也有条件去做一个任性的孩子,但她也已经学不会了。
她什么都说不出,她连"我受伤了"都不敢说,她怕给她们添麻烦。
她只能坐在这里,端着妈妈给她热的牛奶,看着它一点一点凉掉,像看着什么正在从她手里流走的东西。
她想起沈清欣。想起那个接住她所有脆弱的人,那个她曾经想用锁链拴住的人。
她终于明白,她对学姐做过的那些事,不是爱,是病,爱只会让人幸福,而不是让人害怕。
而她不能再把病当成爱了。更不能再让妈妈担心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纱布。
妈妈刚才说:“妈只要你,以后好好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那是她唯一能给出的回答。她把那杯牛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凉了,可她还是喝完了。
第二天下午,她要回学校了。
妈妈送她到小区门口,塞给她一袋水果:“路上吃。橘子,还有两个苹果。”
“嗯。”
“到了给妈发消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