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欣发现林楚楚不在,是第三天的下午。
  那天她在画室改一幅画,改得心烦,放下画笔走到窗边透气。楼下的梧桐道空荡荡的。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站了很久,才想起来,她已经三天没有见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自从上次对林楚楚说过她很烦以后。
  那个身影就不见了。
  她应该庆幸的。
  终于清净了。
  她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坐下,重新拿起画笔。
  可她画了两笔,又放下。画布上那个本该是静物的东西,画着画着,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银白色的轮廓。
  她皱眉,把画布扯下来,换了一张新的。
  她告诉自己:这样最好。她不来,我也不用躲。两清了,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可她坐在画架前,盯着空白的画布,脑子里全是那个银白色的影子。
  她想起林楚楚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想起她仰头看自己时眼睛里的光,想起她每次看见自己时,那个藏不住的笑。
  她想起那七天。
  那七天里,林楚楚把她锁在床上,锁得死死的。她怕得要死,怕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女孩会做出更可怕的事。可林楚楚没有。她只是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说:"学姐,吃饭。"
  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她那时候又怕又恨,心想:你把我锁起来,喂我吃饭,算什么?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
  她又想起林楚楚给她梳头的样子。锁链够不到床头,林楚楚就把她的头发拢到一侧,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碰到打结的地方,会停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解开,从不硬扯。
  她想起夜里。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黑暗。林楚楚也没睡,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睁着眼睛看她。四目相对的时候,林楚楚会小声说:"学姐,你睡吧。我看着你。"
  那时候她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个人连她睡觉都要盯着。
  可现在她忽然想:她那时候,是不是怕我出事?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把她关了七天的人,也喂了她七天的粥,给她梳了七天的头发,守了她七夜。
  她分不清那到底是爱,还是病。
  她甚至先往最坏处想。
  这是沈家教她的本事,对一切走近的人,先存疑三分。
  她曾经也相信过一个朋友,两个人约好一起考美院,一起办画展。后来那个人把她画了很久的画,卖给了对手。
  她从那以后就学会了:真心是会标价的,温暖是可以收买的。
  所以林楚楚不见了,她最先想到的不是担心,而是,她是不是演完了?是不是腻了,找到下一个了?
  她这样想着,心里却更空了。
  如果她真的只是演完了,她应该松口气才对,毕竟那个女孩对她的依赖太沉重了,并且没有原因,这正是她无法接受的主要原因,她不相信一个才认识的人会对她有那样的情感。她等这一天很久了。
  可她松不了那口气。
  第四天,她没忍住,去了中文系。
  她告诉自己:我只是去看看她有没有好好上课。
  她骗不了自己。她真正想确认的,是她还好吗,有没有做傻事,或者说,是离开她以后,林楚楚的生活有没有变化。
  她坐在中文系教学楼走廊的长椅上,假装翻着一本借来的书,余光一直落在三楼那间教室的门口。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来。她在人群里找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找到了。
  林楚楚背着书包走出来,一个人。在她的认知里,她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沈清欣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没有发现自己。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硌在心里,之前只要她出现在林楚楚周围,林楚楚的眼睛总能找到她的位置,然后跑过来,甜甜的说一声学姐好。可是现在。
  第五天傍晚,她又去了。
  这一次,她看见林楚楚从食堂出来,一个人走到岔路口,左边是宿舍区,右边是校门。她看见林楚楚没有往左走,而是往右,走向校门。
  沈清欣站在树影里,看着她越走越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跟了上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跟。她告诉自己:我只是确认她没再犯傻。
  林楚楚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她坐上地铁,沈清欣也追了上去。
  下地铁后,林楚楚拐进一条沈清欣从没走过的巷子,走进一栋旧楼的楼道。三楼,朝北的窗,亮了灯。
  沈清欣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的窗,看了很久。
  她没有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暖黄色的光,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搬出宿舍了。她一个人住。
  她退宿了。
  她不知道林楚楚为什么退宿。是在躲她吗?还是怕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想留住一样东西。一只灰白相间的猫,她偷偷养在房间里,养了三个月,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东西是她的"。
  后来它被父母送走了,再也没回来过,她再也没养过任何东西,也再没试着留住过任何人。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想留住什么"了。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的窗,心里那个念头清清楚楚地冒出来。她不想让那个人,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她忽然很怕。
  她怕自己想要留下的东西又会被夺走。
  她想起当时在警察局签谅解书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走得很干脆。她以为她可以切断和这个人的一切,她以为可以把林楚楚带给她的异样的感觉一起丢掉。
  但是她错了。
  ——
  第五天夜里,画室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画架前,画布上是改了一半的静物。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放下画笔,拿起一支铅笔,在速写本上随手画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等回过神的时候,纸上已经是一个背影了。
  银白色的长发,落在肩上,被风微微吹起来一点。那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背对着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只是站着。
  她看着那个背影,笔尖停在半空。
  她停不下来。
  她不清楚她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因为恨。恨是容易的,恨能让人干净利落地转身。
  她躲着林楚楚,是因为怕。
  她怕那七天里囚禁她的人的爱是真的。怕那份暖是真的。怕自己一旦心软,就会再被锁进去。
  更怕的是,她会心甘情愿被锁进去。
  在沈家,她见过太多温柔,都是带着价格的。母亲的爱要她争气,父亲的爱要她有用,兄姐的笑是刀子。
  她早就学会了,对一切温暖先存疑三分,确认真假之前,绝不伸手。
  可林楚楚的暖,她还没来得及确认真假,就已经先怕了。
  她怕林楚楚只是一时兴起。
  她怕那个银发女孩只是演了一场戏,演完了,就散了。
  她怕自己真的陷进去,把那七天当真,把那些温柔当真,然后有一天醒来,发现林楚楚已经腻了,已经走了,已经把她丢在那间出租屋里,像丢一件玩腻的玩具。
  她怕被骗。
  她怕自己真的爱上一个人,然后被那个人随手扔掉。
  她怕自己不够好,不够让一个人一直爱下去。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清欣,不要让任何人成为你的软肋。谁有软肋,谁就会先死。"
  她一直做得很好。二十年来,她没有软肋。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画着一个银白色的背影,她忽然明白,林楚楚已经是她的软肋了。
  她不知道该拿这个软肋怎么办。
  所以她先走了。
  她说了"两清",把一切都切断。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以为只要不伸手,就不会被伤到。
  可她现在坐在这间空荡荡的画室里,画着一个银白色的背影,才发现,她早就被伤到了。
  不是被林楚楚伤的。是被她自己。
  是她自己把那个可能伸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