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楚不知道,沈清欣一直没离开。
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林楚楚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她没有追上去。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追。林楚楚说得对,她好像真的是因为愧疚。
她查到了住院记录,她发现林楚楚差点死掉,她害怕了,她怕因为她让一个人死掉,所以她才来打算补偿。
可林楚楚不需要。
沈清欣站在路灯下,风吹过来,梧桐叶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拂掉,忽然觉得手指是凉的。
她想:那她能做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林楚楚一个人。
她从小在沈家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欠了别人的,一定要还。还清了,才能干净。可林楚楚不让她还。
那她就不还。她换一种方式。
她不还债。她只是……想对她好。
——
她开始做林楚楚以前做过的事。
周一中午,林楚楚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吃饭。她吃得很快,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一杯热可可放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见沈清欣站在对面。沈清欣没坐下,只是把杯子推到她面前,说了一句:“天冷了。”
林楚楚看了那杯热可可一眼。
她认得这个牌子。她以前最喜欢喝。
原来学姐还记得。
可那又怎样。
林楚楚把杯子推回去。
“不用了,谢谢。”她说,语气很平淡,没有了往日的生气。
沈清欣的手僵在半空。
“我只是——”
“学姐,”林楚楚打断她,没抬头,“你不用这样的,已经过去了。”
她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
那杯热可可留在桌上,冒着热气,慢慢凉掉。
——
周三下午,林楚楚去图书馆还书。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一本小说。
她刚坐下,对面就有人拉开了椅子。
沈清欣坐下来,把一摞书放在桌上,翻开最上面那本,开始看。
林楚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合上书,把书塞进包里,站起来。
“你去哪?”沈清欣问。
“换个地方。”林楚楚说,没看她,“这里有人了。”
她走了。沈清欣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和那本被她翻到一半的书。
她翻书翻得很慢。同一页,翻了三次。
她没看进去。
——
周五,又下雨了。
以前林楚楚总是带伞的。她会把伞塞进背包,再跟沈清欣说自己没带,这样就能让沈清欣撑伞送她回去。
但这次,她是真的忘了。
她站在教学楼下,有些不知所措。
一把黑伞从旁边递过来,罩在她头顶。
她侧过头,看见沈清欣站在身边,手里撑着那把伞。
"学姐,谢谢你,我自己可以回去。"林楚楚说。
没等沈清欣回答,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沈清欣举着伞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
书包挡不住多少雨,她很快就湿透了,银白色的头发贴在脸侧。可她走得很快,一步没停,一次也没回头。
沈清欣站在雨里,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她举着伞,站了很久,才慢慢收起来。
——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热可可,她没喝过一口。每次都推回去,说“不用了,谢谢”。后来沈清欣不送热可可了,改成在她食堂座位上留一袋面包。
林楚楚只看一眼,把面包放回原处,端着餐盘换了个位置坐。
图书馆,她不去那个角落了。她换了三楼靠窗的位置,沈清欣找不到她。后来沈清欣找到了,坐到她对面,她合上书就走了。
雨天,她绕路走。多走十分钟,从东门出去,不走梧桐道。沈清欣等在梧桐道上,等了一整个雨天,没等到她。
沈清欣做的每一件事,她都拒绝了。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她不是在赌气。她也不是在试探。
她是真的不敢再要了,她怕自己又会陷进去。
——
沈清欣站在画室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梧桐道,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热可可。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做得很好,沈家教她的,做事要周到。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她以为只要她做得够好,够周到,林楚楚就会,就会什么?
接受她?原谅她?重新对她笑?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林楚楚把每一件事都推回去了。推得干干净净,像在划清界限。
她想起林楚楚拒绝她时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浓浓的失望,
那种眼神比恨更让她难受。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让林楚楚不失望。
沈清欣把那杯凉透的热可可倒进水槽,看着它流走。
她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不是做错了。她是做反了。
林楚楚不要她周到。林楚楚不要她补偿。林楚楚不要她还债。
可她除了还债,什么都不会。
她在沈家长大,学会的所有东西——算计、周到、得体,都是交易。她不会别的。她不会喜欢一个人。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做什么。
她只知道:我欠你的,我要还。
可林楚楚不想要她还。
——
那天傍晚,林楚楚等在梧桐道尽头。
沈清欣远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学姐。”林楚楚喊她,声音很轻。
沈清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夕阳落在两个人中间,把影子拉得很长。
“学姐,”林楚楚说,“你可不可以别再这样了。”
我怕我会忍不住又抱有幻想,这句话林楚楚没说。
沈清欣看着她,没说话。
“不需要对我进行补偿,或者是照顾了”林楚楚让她的声音尽量很平,“你做的这些,只会让我更加的难过,可不可以不要再做了。”
沈清欣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觉得欠我。”林楚楚说,看着她的眼睛,“你查到了我住院的事,你觉得你那句话害了我,你想弥补。可学姐,你做的这些,不是弥补。是可怜。”
沈清欣的脸白了。
“你可怜我差点死了,可怜我一个人住,可怜我没人管。”林楚楚的声音还是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你给我送热可可,给我占座,给我撑伞。你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欠她,我得还。”
她顿了一下。
“可学姐,我不需要你可怜。”
沈清欣站在原地,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节发白。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林楚楚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很淡,淡到沈清欣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期待,没有那种以前看她时藏不住的光。
只有不易察觉的失望。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学姐,”她说,“你真的觉得过意不去的话……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清欣愣了一下。
“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就陪我玩一圈就好”林楚楚说,低下头,“陪我去玩一圈。去完了,我们就两清了。”
她没说,那是她昏迷的时候做的梦。她没说,梦里学姐带她去了游乐园,陪她玩了所有的项目,最后在摩天轮上说喜欢她。
她没说,她想把梦做完。
做完,她应该就能醒了。
沈清欣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一会儿。
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好。”沈清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