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画廊。
沈清欣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有动。
最近总是这样。
做着做着事，思绪就飘回那间公寓。飘回那个穿着JK制服、坐在她桌沿上晃腿的人。
想到那个每天在玄关处踮着脚、闭着眼睛等告别吻的人。
她的计划成功了。比她预想中最乐观的结果还要成功。
那个人现在的世界里只有她。她的眼里只剩她一个人，张口闭口都是“学姐高兴就好”。
她该满意的。
可是有些东西，像白衬衫上洗不掉的墨点，很小，但一直在。
比如那天深夜，卫生间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
比如水声停下来的间隙里，那一声一声压抑到变形的干呕。
还有那句气若游丝的话。
“很快……很快就还完了……”
还。还什么？还给谁？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可那个人白天那么自然，根本就不像一个背着债的人。
还有那条黑裙子的晚上。那个人仰着脸说“我想把自己给你”，指尖却一直在抖。
她当时告诉自己，是紧张。
这些疑点，她想不出来，只能一个一个收好，压在心底。
她告诉自己不急。人已经在她身边了，哪里都去不了。那些褶皱，她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熨平。
手机震了一下。
楚楚：【学姐。】
楚楚：【我想吃你。】
沈清欣的指尖一顿，唇角翘了起来。紧接着，又是两条。
【你在哪里？】
【我想见你。立刻，马上。】
那点翘起的弧度，慢慢停住了。
不对劲。那个人和自己说话，从来是软的。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回：【在画廊。怎么了？】
对面没有再回。
半小时后，画廊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像谁在远处叹了口气。
——
林楚楚站在门口。
她看见沈清欣从画廊深处快步走来。那道身影是那么的耀眼，以前的她最喜欢看这道身影了。
“楚楚？”沈清欣快步走过来，“怎么一个人跑来了？打个电话，我去接你就可以……”
“学姐。”
林楚楚开口，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沈清欣的话。
她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正常，然后用和往常一样的语气开口。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的大学，是哪个？”
沈清欣的脚步，停在了三步之外。
林楚楚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那么聪明。
她一定能明白自己已经想起来以前的事了，她会给自己怎样一个解释呢？
这个念头落下去的同时，她听见沈清欣用一种平稳的口气说：
“海城大学啊。”
“怎么了嘛，突然问这个？”
林楚楚笑了。
那个笑充满了无奈，学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擅长让她失望啊。
都这时候了，还在骗她。
她没说话，低下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把屏幕举到沈清欣面前。
锦城大学，教务系统，学生信息页。
【姓名：林楚楚】
【院系：中文系】
【学籍状态：在读】
照片上的人一袭黑发，不过就是林楚楚的样子。
“那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
她还在笑，只不说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没有一点温度。
“这是什么意思。”
沈清欣的瞳孔缩了一下。
林楚楚看见了。她看见沈清欣嘴唇动了动，然后发出声音。
“楚楚。”沈清欣的声音带着慌乱，“你听我说”
“你先听我说。”
林楚楚打断她，然后慢慢地把手机收回来。
她怕自己一快，就会把手机砸过去，或者哭出来。
她调整好语气。
“我今天去了锦城大学。我遇见了真正的赵晓萌。圆脸，黑框眼镜，那个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女孩，而不是海城大学里的赝品。”
她的手垂下去，手机贴着裙摆。
“她带我在学校里转了一圈，我把一切想起来了。我的学校在锦城。我的专业是中文系。”
她抬起眼。
“那海城大学是什么？”她看着沈清欣，“我的课程，我的宿舍，我的导员，我的同学。那些都是什么？”
她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觉得耍我很好玩吗？”
她偏开头，视线从沈清欣脸上移开，她不需要回答，她也不想听她的那些无关紧要的答案。
她扭头看向四周，画廊里没多少人，墙上挂着的画，都是沈清欣最近的作品。
画的是同一个人。银白的长发，坐在窗台上晃腿的样子，靠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踮着脚仰着脸等一个吻的样子。
林楚楚的视线停留在那些画上。
移不开眼睛。
当她把内心的苦涩压下去以后，她才转头看向沈清欣。
“学姐，我不怪你，毕竟是我先追求的你，我不怪你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其它的都无所谓的，我今天过来。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为什么不想办法帮我找回记忆？你不知道我很爱你吗，是我以前做得不够好吗？”
又一步。
“之前我失忆的时候，你说过，熟悉的环境，记忆恢复得快。你说过，让我回学校，慢慢想。你说过，会陪我一起找。”
又一步。
“可你做了什么？”
沈清欣张了张嘴。林楚楚看见她喉咙滚动，像是要解释。
“你先别说话！”
“你把我一个人丢到海城大学。你给一个失忆的人一个新的模板，你捏造了一个林楚楚，让我去学习模仿这个人，你让我去面对那些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
“你好狠的心。”
又一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然后，在那个我以为是自己学校的地方，有人把一万块钱塞进我的柜子里。
然后让别人知道，我这个‘林楚楚’是个小偷。
我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我吃饭没人愿意坐我旁边，上课没人愿意和我一组。
你居然还把我设定成一个学霸，可是我明明连及格都靠运气。”
她想起那些目光。
想起柜子打开时周围倒吸的冷气。
想起食堂里她端着餐盘站了很久，最后坐到角落。
想起小组作业没人选她，老师念她名字时教室里那种微妙的安静。
她曾以为是自己太差，是自己毁了林楚楚的人生。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林楚楚”的人生，本来就是假的。
“你知道我有多绝望吗，你知道那种割裂感吗？人人都觉得我可以，可是我就是不行，我都以为是我太差，是我毁了林楚楚的人生，你知道吗？”
她停在沈清欣面前。一步。
“你知道那段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一直都认为我不是自己了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泪开始止不住的向下流。每一个字落下来，都砸在她自己心上，都让她的内心更加死寂一些。
“你知道吗，我一直认为我是外来者，我占据了这个身体，我抢走了林楚楚的一切，所以在你接触我的时候我才会躲，你知道克制身体本能的喜欢有多难吗。”
沈清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
林楚楚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惨白，眼睛一定红，嘴唇一定被咬得发白。可她顾不上。
“我当时多想有人来告诉我，我是值得被爱的，而不是因为占据了林楚楚的身体而被爱的。”
她笑了笑，眼泪从她的脸庞流过，很狼狈。
“可是没人，我只有自己，不过也没关系的，不怪别人。
那时候，我满脑子想，我把自己的意识一点一点抹掉，林楚楚就会回来，还给你。这样我就可以解脱了。”
她看着沈清欣。
“我好不容易想到这个办法，可是你却给我一个假的林楚楚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