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在凌晨四点被风吵醒的。风声很大，从北面的山脊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味。竹屋的屋顶在风中发出“哗哗”的声音，棕榈叶被吹得啪啪作响。
他走出竹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很低，几乎压到了树梢。月亮和星星都看不见了，整个天空像一块黑色的铁板，偶尔有闪电在云层里亮一下，照出远处海面上翻滚的巨浪。
“台风要来了。”他的心跳加快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肾上腺素。
在热带岛屿上，台风是最致命的自然灾害之一。强风、暴雨、巨浪、洪水、泥石流——每一项都能杀人。他见过台风过后的景象：整片森林被夷为平地，海滩上的沙子被吹光，露出下面的礁石，尸体被海浪冲上岸，肿胀得像气球。
“醒醒！”他冲进竹屋，“所有人起来！”
两个女人被他的声音吵醒了。艾琳第一个坐起来，眼睛还是迷糊的。“怎么了？”
“台风要来了。收拾东西，立刻走。”
“去哪儿？”林野问。
“回岩洞。”
“可是——”
“没有可是。”陆沉的语气不容置疑，“竹屋扛不住台风，必须回岩洞。现在就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两个女人开始收拾东西。陆沉把食物、水、工具、武器全部塞进背包，背在背上。他用棕榈叶把95式包好，塞进背包最里面——枪不能沾水，沾水会生锈，到时候就成了一根铁棍。
三个人摸黑走出营地，朝岩洞的方向走去。天很黑，没有月光，只能靠陆沉手里的火把照明。风越来越大，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熄灭。雨已经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跟紧我！”陆沉喊。风声太大了，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了。
林野走在最后面，她的腿在发抖，走得很慢。艾琳回头看到她落后了，跑回去拉住她的手。
“别怕，跟我走。”
林野点了点头，咬着牙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半的时候，雨开始下大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暴雨。雨点像石子一样砸下来，打在身上生疼。火把被雨浇灭了，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闪电在头顶劈下来，照亮了周围一秒钟，然后又是更深的黑暗。
“手拉手！”陆沉喊，“一个跟一个，不要松开！”
三个人手拉着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陆沉走在最前面，右手拉着艾琳，艾琳拉着林野。脚下的路已经变成了泥浆，每一步都打滑。
雨越下越大，地面开始积水，水漫到脚踝，然后是膝盖。陆沉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在变软——滑坡的前兆。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山坡，泥土已经开始往下滑了，带着树枝和石头。
“快走！”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拖着两个女人在跑。
他们赶到岩洞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陆沉用打火石重新生了火——他的手在发抖，试了三次才打着。火光照亮了洞穴，两个女人的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身体在发抖。林野的情况更糟，她的嘴唇已经发白了，瞳孔有些涣散。
“脱掉湿衣服。”陆沉说，“用体温取暖。”
两个女人脱掉了湿透的棕榈叶衣服，只留内衣，挤在一起。陆沉把迷彩外套披在她们身上，然后走到洞口，面朝外面。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地狱。
风在咆哮，声音像一万只狼在嚎叫。雨在倾泻，像有人在天上倒水。海浪在怒吼，他能看到海面上的巨浪——至少有五六米高，像一堵墙一样朝岸边拍过来，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沙滩上的椰子树被风吹得弯成了九十度，有些已经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翻滚。
岩洞在震动。每一次雷声响起，洞顶都会掉下一些沙土，打在火堆上溅起火星。
“这洞会不会塌？”林野的声音在发抖。
“不会。”陆沉说，“这是石灰岩洞，结构稳定。只要不是地震，不会塌。”
他走回火堆旁边，往里面加了几根柴。火光照在两个女人身上，她们挤在一起，身上只穿着内衣，裹着那件迷彩外套。艾琳的皮肤是小麦色的，在火光下泛着光；林野的皮肤白一些，但也很瘦，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她们的腿交叠在一起，互相取暖。
“陆沉，”艾琳叫他，“你也湿透了。过来烤烤火。”
陆沉犹豫了一下，走到火堆旁边坐下。
他的上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每一块肌肉都像雕刻出来的。左臂上的绷带被雨浸湿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你的伤口又裂了。”艾琳说。
“没事。”
“过来，我帮你换药。”
陆沉坐到艾琳身边。艾琳解开他左臂上的绷带，伤口的情况很糟糕——缝线崩开了两针，伤口边缘发白，有脓液渗出来，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
“感染了。”艾琳的眉头皱得很紧，“需要重新清创。”
“等台风过了再说。”陆沉说，“现在没条件。”
艾琳没有反驳。她用碘伏棉片擦了擦伤口周围，重新包扎好。她的手很轻，指尖碰到他的皮肤时，他感觉到一阵凉意。
“你的体温很高。”她的手贴在他额头上，“至少三十九度。”
“我知道。”
“你需要吃药。”
“没药了。”
艾琳咬了咬牙，从急救包里掏出最后几片退烧草叶子。“吃这个。”
陆沉接过叶子，放进嘴里嚼。叶子很苦，汁液有一种辛辣的味道，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腾了一下。
“难吃。”他又说了一遍。
艾琳这次没有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林野也笑了，虽然她的嘴唇还是白的。
那天夜里，台风在岛上肆虐了六个小时。岩洞一直在震动，洞顶不断掉下沙土，有几次大的震动让两个女人尖叫起来。三个人挤在火堆旁边，谁都没有睡。
陆沉坐在最外面，面朝洞口。他的右手握着刀，眼睛盯着外面的风雨。
他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