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阮很轻,但抱着她在丛林里走并不容易。
陆沉的左臂在流血——那个海盗的砍刀在他的前臂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能看到白色的骨头。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在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迹。每走一步,血就多滴几滴。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能停。
艾琳走在前面,用勃朗宁的枪口拨开挡路的树枝。她的脚步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陆沉和温阮。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
“你的手臂在流血。”
“我知道。”
艾琳没有再说话。她加快了脚步。
丛林里很暗,月光被树冠挡住了,只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陆沉凭着记忆往前走,他的方向感很好——即使在这种黑暗里,他也能分辨方向。他在部队受过夜间定向训练,闭着眼睛都能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温阮突然开口了。
“我妈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们杀了我妈妈。”
陆沉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亲眼看到的。”温阮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他们把妈妈带走了……带到一个帐篷里……我听到她在叫……”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叫了一晚上……第二天……第二天他们把她拖出来……她不动了……眼睛还睁着……”
“她死了。”温阮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我。”
陆沉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然后他们把我拖进帐篷里……”温阮没有说下去。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流泪。
“没事了。”陆沉说,“你现在安全了。”
温阮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缩在他的怀里。
艾琳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咬着嘴唇,继续拨开树枝。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回到了营地。
苏晚和林野已经准备好了。火堆烧得很旺,热水已经烧好了,急救包摊开在地上。
“回来了!”林野第一个看到他们,跑过来。
苏晚跟在后面。她看到陆沉怀里的温阮,脸色变了。
“她受伤了?”
“很严重。”陆沉把温阮放在竹屋里的床铺上,“身体创伤,可能还有内伤。她被侵犯过,不止一次。”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检查。
“温阮,我是医生。我需要检查你的身体。”她的声音很温柔,“你能让我看看吗?”
温阮没有说话。她只是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苏晚轻轻地掀开她身上那件血淋淋的破衣服。
她的身体上全是伤。肩膀上、胸口上、腰上、大腿上,到处都是淤青和掐痕。有些是新的,紫黑色的,肿起来的;有些是旧的,已经变成了黄绿色,正在消退。她的胸脯上有牙印——深深的,破了皮,结了血痂。她的大腿内侧全是血痕,有些地方还在渗血,皮肉翻卷着。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是绳子的勒痕,有些地方已经溃烂了,露出了粉红色的嫩肉。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需要清理伤口。”她对林野说,“打热水来。”
林野跑出去打水。艾琳蹲在温阮身边,握着她的手。
“你叫什么?”艾琳问。
“……温阮。”
“温阮,你好。我叫艾琳。”艾琳的声音很温柔,“你现在安全了。没有人会伤害你了。”
温阮睁开眼睛,看着艾琳。她的眼睛红肿,瞳孔涣散,但她在看。
“安全了?”她问。
“安全了。”艾琳说。
温阮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苏晚用热水和布清理温阮身上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每擦一下,温阮的身体就会颤抖一下,但她没有叫出声。她只是咬着嘴唇,手指抓着床铺上的棕榈叶。
“这些伤口需要上药。”苏晚说,“有些地方感染了。”
“用草药。”陆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绿色的叶子,“艾琳教我的那些。”
苏晚接过叶子,嚼碎了,敷在温阮的伤口上。草药的汁液很苦,有一股辛辣的味道。温阮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她只是看着苏晚,看着她的手在伤口上轻轻地涂抹。
“你叫什么?”温阮问。
“苏晚。”
“你是医生?”
“是。”
“你会治好我吗?”
苏晚看着她,眼眶红了。“会。”
温阮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苏晚处理好温阮的伤口之后,走到陆沉身边。
“你的手臂。”她说。
陆沉坐在火堆旁边,左臂垂着,血已经凝固了,把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他的脸色很白——失血过多。他的嘴唇干裂,眼睛有些凹陷。
苏晚用剪刀剪开他的袖子,露出伤口。
一道很深的刀伤,从前臂的中段一直延伸到手腕,大约十五厘米长。皮肉翻卷着,能看到下面的肌肉和骨头。伤口边缘有些发黑——组织坏死的迹象。血已经凝固了,把伤口和衣服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
“需要清创缝合。”苏晚说,“没有麻药。”
“不用。”陆沉说。
苏晚深吸一口气。她用碘伏棉片清洗伤口,然后用刀片切掉坏死的组织。刀片切进皮肤的时候,陆沉的肌肉绷紧了,但他没有动。他的右手抓着膝盖,指节发白,但身体纹丝不动。他的额头上有汗珠滚落,顺着鼻梁滴在膝盖上。
苏晚的手很稳。她切掉了大约一厘米长的坏死组织,然后用针线缝合。每缝一针,针穿过皮肤的时候,陆沉的肌肉就会绷紧一次,但他始终没有叫出声。他只是咬着牙,下颌角的肌肉鼓起来,像一块拧紧的钢索。
缝了十二针。
苏晚用绷带包扎好,然后在上面敷了草药。
“三天之内不能沾水。”她说。
“好。”
“你需要休息。”
“没时间。”
苏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你至少吃点东西。”她端了一碗肉汤过来。
陆沉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汤很烫,但他没有感觉。
“那个女人,”他说,“温阮。她会好吗?”
苏晚沉默了一下。“身体上的伤会好。心理上的伤……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永远都不会好。”
陆沉没有说话。他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妈妈死了。”他说,“被海盗杀了。”
苏晚没有说话。
“她听到了她妈妈的惨叫。”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叫了一晚上。第二天,她妈妈死了。”
“你杀了那些海盗。”苏晚说。
“还不够。”陆沉站起来,“还不够。”
他走到竹屋门口,面朝大海。月光照在他的背上,那些伤疤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陆沉。”
“嗯。”
“你说过,你不会死。”
“嗯。”
“你也不会让任何人死。”
“嗯。”
“那你也不能死。”苏晚的声音很轻,“你答应过。”
陆沉沉默了一下。
“我答应过。”他说。
那天夜里,陆沉坐在竹屋门口,守了一夜。
他的左臂在疼,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的身体很累,每一块肌肉都在疼。但他没有睡。
他不能睡。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温阮的脸。她的眼泪,她的伤,她说“我妈妈”时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的战友。老鹰、狐狸、孤狼。他们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