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天,天变了。
陆沉是在凌晨被雷声惊醒的。雷声从北面的山脊上滚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天空中推动巨大的石头,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更近。闪电在云层里亮了一下,把整个岛照得惨白——树影、竹屋、远处的海面,全都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黑白照片。然后又是更深的黑暗,黑得像墨汁。
他睁开眼睛,看到竹屋顶上的棕榈叶在风中抖动,发出“哗哗”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尝出来——是雨季的味道。
“所有人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清晰,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雨季到了。把东西搬到高处,在地上垫竹子。”
四女被雷声惊醒了。艾琳第一个坐起来,金发散在肩膀上,眼睛还是迷糊的,但她的身体已经进入了警觉状态——这是陆沉训练出来的本能。“怎么了?”她问,声音有些哑。
“暴雨要来了。这个竹屋建在山腰上,地势够高,不会被淹,但地面的湿气会渗上来。需要把所有的东西搬到竹架上,不能放在地上。湿气从地面升起来,竹子能隔潮,但如果东西直接放在地上,三天就会发霉。”
五个人开始搬东西。武器、工具、食物、水、草药、盐——全部搬到竹架上。竹架是陆沉之前让她们搭的,一米高,用粗竹子做支柱,上面铺竹片,用来防潮。他拄着竹竿站在竹屋中间指挥,左腿还绑着夹板,但他的声音比任何动作都管用。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砸在棕榈叶屋顶上,发出“啪”的一声,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声音越来越密,从滴答声变成了沙沙声,像有人在头顶上倒沙子。然后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像瀑布砸在石头上。
暴雨来了。
雨大得像有人在天空中倒水。不是一根一根的雨丝,是一整片一整片的水幕,从天上倾泻下来。棕榈叶屋顶被砸得啪啪响,像有一千个人同时在敲鼓。雨水从叶子的缝隙里渗进来,不是滴,是流——顺着叶脉流下来,在地上汇成小溪,然后变成小河,沿着地面的坡度往低处流。
风很大。从东面的竹林刮过来,带着雨丝钻进竹屋的缝隙里,打在脸上生疼。棕榈叶墙壁被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像在呼吸。竹屋的框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在呻吟。
“屋顶漏水了!”温阮指着竹屋的角落。雨水从棕榈叶的缝隙里灌进来,不是渗,是灌——像有人用竹筒在往里倒水。地上已经汇成了一个小水洼,水面上漂着被冲起来的泥土和碎叶。
“用竹筒接水。”陆沉说,“接满了倒出去。不能让水渗到床铺下面,湿气上来了就散不掉了。”
温阮拿起竹筒,蹲在水洼旁边。她的动作很快,把渗进来的水舀进竹筒里,然后跑到竹屋外面倒掉。她跑出去的时候,暴雨瞬间把她淋透了——棕榈叶衣服贴在身上,变成了半透明,能看出身体的轮廓。头发散在脸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她跑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又舀了一筒,又跑了出去。
“我来。”苏晚接过她手里的竹筒,“你去烤火。”
火堆在竹屋中间,用石头围了一圈。上面的竹子没有被雨淋到,火还烧着,但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在跳舞。温阮蹲在火堆旁边,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她的嘴唇是紫色的,指甲是白色的,瞳孔有些涣散——失温的前兆。
苏晚把一件干的棕榈叶衣服披在她身上。那件衣服是陆沉的,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温阮抓着衣服的领口,手指还在抖,但她的体温开始慢慢回升了。
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五十天,雨小了一些,但没有停。
从暴雨变成了中雨,雨丝变细了,但更密。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块铅板,离头顶只有几十米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不是那种清新的、雨后泥土的味道,是一种闷的、发霉的、像地下室一样的味道。
棕榈叶衣服晾不干。昨天洗的那件还挂在竹架上,摸起来是潮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穿在身上黏糊糊的,像裹了一层湿布。皮肤在这种潮湿中开始发痒,不是蚊子咬的那种痒,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的痒。
竹屋的地面虽然垫了竹子,但湿气还是从下面渗上来。棕榈叶床铺摸起来是潮的,坐上去能感觉到水汽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陆沉让她们在床铺上又加了一层干竹子,但干竹子很快也变潮了。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林野问。她的声音有些焦躁——在狭小的空间里待太久,人会变得易怒。
“不知道。”陆沉说,“雨季可能持续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一个月?”林野的声音提高了,“我们要在这个湿漉漉的竹屋里待一个月?”
“不是待。”陆沉说,“是活。活着等雨停。”
林野没有再说话。她咬着嘴唇,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种焦躁的节奏。
第五十一天,霉菌开始在竹屋里生长。
陆沉是在给95式擦油的时候发现的。竹屋的北角——离火堆最远的地方,阳光照不到,风吹不到,是湿气最重的角落。竹片上长出了一层白色的绒毛,像蜘蛛丝,又像棉花糖。他用刀刮了一下,绒毛下面是一层黑色的霉斑,已经渗进了竹片的纤维里。
“霉菌。”他说,把刀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腐臭味,像烂木头泡在水里。“潮湿引起的。孢子飘在空气里,落在潮湿的地方就会长。”
“会怎么样?”林野问。她的声音有些紧张——她见过霉菌,在城市里,发霉的面包直接扔掉了事。但在这里,霉菌意味着什么?
“会感染伤口。”陆沉说,“空气中的霉菌孢子会落在伤口上,在组织里生长。伤口会化脓,会腐烂。没有抗生素,感染扩散到血液里,就是败血症。”
他看着苏晚,苏晚的脸色变了一下。
“还会让人生病。”他继续说,“呼吸道的毛病——哮喘、支气管炎、肺炎。皮肤的真菌感染——脚气、癣、湿疹。免疫力下降的人,更容易得病。”
“那怎么办?”艾琳问。
“火。”陆沉站起来,“火能驱潮。干燥的空气能抑制霉菌生长。”
他拄着竹竿,走到竹屋外面。雨还在下,中雨,不紧不慢的。他砍了几根竹子,拖回竹屋里,在竹屋的另一个角落又搭了一个火堆。两个火堆同时烧,竹屋里的温度升高了,水蒸气从地面上蒸起来,在棕榈叶屋顶上凝结成水珠,一颗一颗的,像汗珠,然后汇成水流,顺着叶脉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音。
“这样也不是办法。”苏晚说。她蹲在火堆旁边,用竹片刮墙壁上的霉菌。霉菌长得很深,刮掉一层,下面还有一层。“湿气太重了。两个火堆也烤不干。而且柴不够——我们储备的干柴最多够烧五天。”
“那就通风。”陆沉说,“湿气要从上面走,不是从下面。”
他用刀在竹屋的墙壁上开了四个洞,每个洞大约脸盆大小,位置在墙壁的上半部分,靠近屋顶。然后用竹子撑住洞口,让空气流通。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但确实把湿气带走了一些——能看到水蒸气从洞口飘出去,像白色的烟。
“轮流值班。”他对四女说,“看着火堆。火不能灭。灭了就没有干的地方了。霉菌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覆盖所有的表面。到时候呼吸都困难。”
五个人轮流值班。每人两个小时,往火堆里加柴,用竹片刮掉墙壁上的霉菌。刮下来的霉菌是黑色的,黏糊糊的,像烂泥。苏晚用一个竹筒专门装刮下来的霉菌,三天就装了满满一筒,散发着腐臭味。
第五十二天,艾琳值班的时候,陆沉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金发在火光下变成了橙红色,披散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在胸前。她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