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陆沉是被一种声音惊醒的。不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不是夜风穿过棕榈叶的沙沙声,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能透过岩石传进骨头里的震动——柴油发动机的怠速声。不是一台,是三台,正在减速,排气管的轰鸣声被夜风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从北面的海面上传过来。
他的身体在瞬间完成了从睡眠到战斗的切换。右手握住了95式的握把,左手按在艾琳的手臂上,三短一长——敌人来了,拿武器,别出声。艾琳在他碰到的瞬间就醒了,手指在黑暗中摸到了勃朗宁的握把,拇指拨开保险。林野被苏晚推醒了,苏晚推醒了温阮。岩洞里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陆沉钻出岩洞。他身上穿着棕榈叶编的披风,脸上涂了泥巴,56式刺刀插在腰后,95式挂在胸前。他贴着地面,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黑暗中。月光很亮,他不喜欢这种月光——太亮,影子太清晰,无处遁形。但月亮每隔几分钟就会被云层遮住一次,他需要利用这些间隙。
他花了十二分钟摸到了北面悬崖边上的一块礁石后面。这是他半个月前就选好的观察点——三面有遮挡,只留一个巴掌大的缝隙对着海面。他把95式的枪管从缝隙里伸出去,用布包住了枪管。
海面上的景象让他的瞳孔收缩了。
三艘船。呈三角形编队,正在减速。第一艘是快艇,长约十二米,船体灰色,船头装着一挺12.7毫米重机枪,枪管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光。甲板上有四个人,穿着黑色战术背心,手里拿着AK。他们的站姿不是海盗那种松松垮垮的样子——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压低,枪口始终对着岛的方向。这是受过训练的军人姿态。
第二艘是一艘改装过的渔船,船体更大,甲板上堆着弹药箱和油桶。甲板上有六个人,正在往船边搬东西——橡皮艇、锚、缆绳。船头的驾驶室顶上架着一台探照灯,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甲板上还有几个铁笼子,用黑布盖着。笼子里有东西在动。一个笼子被海浪晃了一下,黑布滑下来一角,露出里面的铁栏杆和一只手。细白的、女人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那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然后一只穿着人字拖的脚从旁边伸过来,把那只手踢回了笼子里。笼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
第三艘船不一样。它不是快艇,也不是渔船。是一艘巡逻艇,长度大约十八米,船体深灰色,船头装着一门23毫米机关炮。甲板上有六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戴着战术头盔,手里拿着M4卡宾枪。他们的动作比前两艘船上的人更利落——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是跑着出来的,直接跑到各自的警戒位置,没有多余的废话。
雇佣兵。
陆沉的心跳稳定在每分钟六十次。他的呼吸很慢,很深。他在数——甲板上的至少十六人,船舱里的未知,总数至少四十人。
快艇最先靠岸。四个雇佣兵从船上跳下来,两人一组,背靠背,枪口对着岛内的方向。他们的动作很标准——第一个人跳下来之后立刻蹲下,枪口指向丛林边缘;第二个人跳下来之后站姿警戒,枪口指向另一个方向;第三、第四个人跳下来之后,两人交替掩护向前推进了十米,然后同时蹲下,形成扇形的警戒圈。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
渔船没有靠岸,停在离沙滩大约五十米的海面上。探照灯亮了,光柱在沙滩和丛林边缘扫来扫去。甲板上的人在往海里抛锚,铁链哗啦啦地响。一个矮胖的光头从船舱里出来,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嘴里叼着雪茄,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走到船舷边上,朝岛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从船舱里拽出一个人来。
一个女人。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衣服被撕破了大半,露出肩膀和锁骨。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有泪痕,嘴角有血,左眼眶青了,肿得老高。身上的白色连衣裙被撕到了腰部,露出里面的内衣——白色的,蕾丝边的,肩带断了一根。她的皮肤很白,在探照灯的光柱下几乎透明,能看到锁骨下面的青色血管。光头伸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探照灯的光看了看。女人被光刺得眯起了眼睛,嘴唇在发抖,身体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光头的手从她的头发滑到她的脸上,拍了拍,又滑到她的脖子上,捏了一下。他的手指沿着她的锁骨往下滑,停在她裸露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指甲嵌进了皮肤。女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光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在探照灯下像两排血色的玉米粒。“这个不错。”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东南亚口音的英语,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送到帐篷里去,给兄弟们用。头儿说了,上岛之前随便玩。”
两个海盗从旁边走过来,一人抓住女人的一只胳膊,把她往船舱里拖。她挣扎了一下,脚在甲板上蹬了两下,人字拖掉了。一个海盗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声音很脆,在夜空中很清晰。女人的头歪向一边,嘴角流出血,顺着下巴滴在白色的裙子上,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她不再挣扎了,被拖进了船舱。
光头又看了一眼岛的方向,吐了一口烟圈,骂了一句脏话。“这破岛,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他转身走进船舱,帘子放下来,遮住了里面的灯光。
巡逻艇绕到了岛的东侧,停在一处礁石区外面,距离海岸大约一百米。船头的机关炮转动了一下,炮口对准了岛内,发出低沉的机械转动声。一个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这个人不一样。他不穿黑色作战服,穿的是沙漠迷彩,上衣扎在裤子里,裤腿塞进靴子。腰里别着一把格洛克17,肩上挎着一把HK417——7.62毫米口径狙击步枪,枪管比普通的长,枪托可调,导轨上装着瞄准镜。他的脸上涂了迷彩油,深绿色和棕褐色交替的条纹,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张鬼脸。但陆沉能从轮廓看出他的脸型——高颧骨,深眼窝,下颌角很方,剃着板寸头,大约三十五岁。他的左耳上戴着通讯耳机。
他的动作和旁边的人不一样。雇佣兵搬东西的时候是快的、急的、想早点干完的。这个人的动作是慢的、稳的、每一步都有目的的。他从船舱里出来之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东张西望,而是直接走到船头,蹲下来,把HK417架在船舷上的沙袋上,枪口对着岛内的方向。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夜视瞄准镜,军用级的,装在HK417的导轨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螺丝都要拧到最紧。他把枪架好之后,从旁边的弹药箱上拿起一个水壶,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放回原处,开始通过瞄准镜观察岛内。他的眼睛贴在瞄准镜上,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狙击手。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狙击手。陆沉能从他架枪的动作看出来——枪托抵肩的位置、脸颊贴枪托的角度、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的姿势,全部是标准教科书式的。他的呼吸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他在通过瞄准镜搜索岛上的每一个角落,从沙滩到丛林边缘,从灌木丛到树冠,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陆沉的准星对准了那个人的眉心。距离大约四百五十米。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是东北风,风速大约每秒六米。在这个距离上,95式的子弹精度不够,弹头会被风吹偏至少十五厘米。他打不中。即使打中了,也只会打伤他。一个受伤的狙击手比死的更危险——他会呼叫支援,会找掩体,会在暗处等着报复。
陆沉把准星从他的眉心移开。现在不是时候。他需要更多的情报——他们的兵力分布、巡逻路线、换岗时间、指挥官的位置、还有那些铁笼子里关了多少人。他把枪收回来,从礁石后面退后,猫着腰,沿着悬崖的边缘往回走。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不踩落叶,不踩枯枝。脑子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