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天，艾琳的病情加重了。
陆沉在丛林里找了一整个上午。雨还在下，中雨，不紧不慢的。丛林里很暗，树冠把光线挡住了，加上乌云，几乎像黄昏一样。地面很滑，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脚。
他的左腿还在疼。断骨处虽然已经开始愈合，但不能用力。他拄着竹竿，一跳一跳地走，每一步都像有人用刀在骨头缝里剜。雨水从棕榈叶帽檐上流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冰凉冰凉的。
他在岛的东面找到了青蒿。
一片灌木丛下面，长着几株青蒿。大约半米高，茎是直立的，绿色的，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纵棱。叶子是深绿色的，背面有一层白色的绒毛，边缘有锯齿，像芹菜叶，但比芹菜叶细。他蹲下来，摘了一片叶子，揉碎了放在鼻子下面闻——清香味，很浓，有点苦，像艾草。
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采了一大把，用棕榈叶包好，塞进怀里。然后拄着竹竿，慢慢地往回走。雨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但他不需要看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回营地。他在这座岛上走了两个月，每一条小路、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记在脑子里。
回到营地的时候，艾琳的体温已经升到了四十度。
她蜷缩在竹屋的角落里，身上盖着所有的毯子——棕榈叶编的、迷彩外套、陆沉的衬衣、所有的衣服——堆得像一座小山。但她还在发抖。不是普通的冷，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寒战。
她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像冬天里冻僵的人。她的嘴唇是紫色的，指甲是白色的，瞳孔有些涣散。她的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冷……好冷……”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像叹息。嘴唇在动，但声音几乎听不见。
苏晚坐在她身边，用手摸她的额头。滚烫——像摸在烧红的铁锅上。又摸她的脖子——淋巴结肿得更大了，像两颗鹌鹑蛋埋在皮肤下面。她的皮肤很干，像砂纸，摸上去有粗糙的质感——高热已经把她体内的水分蒸干了。
“需要退烧。”苏晚说，声音很紧，“用湿布擦身体。物理降温。”
她用凉水浸湿布，擦艾琳的额头、脖子、胸口、腋下、腹股沟。每擦一下，艾琳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布上的水很快就变热了——她的身体像一个烧红的铁炉，把凉水变成了温水，温水变成了热水。
“陆沉呢？”艾琳问。她的声音很虚弱，像一根快断的弦。
“去找青蒿了。”苏晚说，“他说这座岛上有。他说能找到。”
“他会回来的。”艾琳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在笑。
“会的。”苏晚握住她的手，“他答应过的。”
艾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陆沉回到营地的时候，浑身湿透。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流进脖子里。衣服贴在身上，能看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他的左腿上还有泥浆，夹板歪了，断骨处传来一阵刺痛。
但他没有管自己。他走进竹屋，把青蒿递给苏晚。
“煮水。用两株，加水煮开，煮浓汤。青蒿素是水溶性的，煮的时间越长，药效越好。煮到水变成深绿色，像浓茶一样。”
苏晚接过青蒿，手指在发抖。她把青蒿洗干净——用溪水冲掉泥巴——然后放进竹筒里，加水，架在火上煮。水开了，青蒿在沸水中翻滚，汁液溶进水里。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淡绿色，从淡绿色变成深绿色，最后变成了墨绿色，像浓茶，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喝。”陆沉蹲在艾琳身边，把竹筒递到她嘴边。
艾琳睁开眼睛，瞳孔花了很久才聚焦。她看着竹筒里的深绿色液体，皱起了眉头。“好苦。”
“苦也要喝。”陆沉说，“喝完。青蒿素是唯一的希望。不喝，你会死。”
艾琳咬着牙，接过竹筒。她的手在抖，液体差点洒出来。陆沉托住她的手，帮她稳住。她把竹筒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青蒿水的味道很苦，不是普通的苦，是一种涩的、辣的、像黄连一样的苦。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第二口，第三口。
她喝完了一整筒青蒿水。嘴唇上沾着绿色的汁液，嘴角有一滴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脖子上。陆沉用布帮她擦掉，手指碰到她的脖子时，她的皮肤烫得像刚出窑的砖。
“再煮一筒。”他对苏晚说。
苏晚又煮了一筒。艾琳又喝完了。
“每隔四个小时喝一筒。”陆沉说，“三天之后，体温会降下来。疟原虫的生命周期是四十八小时，青蒿素需要在两个周期内持续给药，才能把它们全部杀死。”
“你怎么知道？”苏晚问。
“我在部队的时候得过疟疾。军医教的。青蒿素能杀死疟原虫的无性体，但对休眠子没有效果。所以需要持续给药，等休眠子激活后再杀死。整个过程需要三天。”
“有效吗？”
“有效。”陆沉说，“但需要时间。疟原虫在红细胞里繁殖，破裂的时候释放毒素，引起高烧。青蒿素能杀死疟原虫，但杀死的过程中，疟原虫破裂得更快，释放的毒素更多，所以服药后体温可能会暂时升高。这是正常的反应，不要怕。”
他坐在艾琳身边，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