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陆沉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这不是战斗中的受伤,而是二十天来身体透支的总爆发。苏晚在清晨第一个醒来,竹屋外面的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她看到陆沉还坐在守夜的位置上——背靠一棵大树,面朝北面的海,95式横放在膝盖上,右手搭在枪栓上。
但他没有在守夜。
他的头垂在胸口,身体歪向一侧,呼吸又浅又快。苏晚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滚烫。不是普通的发烧,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热。她的手指贴上去的瞬间,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血管在剧烈地跳动,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皮肤冲出来。
“陆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没有反应。
“陆沉!”她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歪向一侧,头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上面有血丝。脸色灰白,像一层蜡涂在脸上。呼吸又浅又快,每分钟至少三十次——正常人是十二到十六次。
苏晚的手按在他的颈动脉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喉结左侧两厘米的位置。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心沉了一下。
脉搏每分钟一百四十次,又细又弱,像一根快断的弦。体温至少四十度。左臂上的伤口——砍刀砍的那道——红肿发烫,从肘部一直蔓延到手腕,皮肤绷得发亮,像要炸开一样。她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边缘渗出一丝黄色的脓液,带着一股腐臭味。
蜂窝织炎。细菌已经侵入了皮下组织,沿着筋膜扩散。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发展成败血症,到时候就算有药也救不回来。
“艾琳!林野!温阮!”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这是她在手术室里练出来的本事,在嘈杂的环境中让所有人听到她的声音。
三个女人从竹屋里跑出来。艾琳第一个冲到陆沉身边,看到他的样子,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她以为再也不会感受到的东西。她在非洲见过太多这样的脸,那些在船舱里等死的人,最后都是这个颜色。
“他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紧。
“高烧,脱水,伤口感染引起的蜂窝织炎。”苏晚已经进入了医生的状态,声音冷静得像在念病历,“需要立刻降温。打水来。所有的水。林野,去溪边打水,能打多少打多少。温阮,把急救包拿来,所有的绷带和草药。艾琳,帮我把他抬进竹屋。”
林野跑向溪边。温阮跑进竹屋,手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把急救包整个抱了出来。艾琳和苏晚一人一边,把陆沉抬进了竹屋,放在床铺上。
他的身体很沉,肌肉完全放松了,像一袋湿沙子。艾琳托着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能摸到下面肋骨和肌肉的轮廓。
苏晚开始检查伤口。她用剪刀剪开他左臂上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和脓液浸透了,粘在伤口上。她用热水浸湿布,敷在绷带上,等了几分钟,然后小心翼翼地揭下来。
伤口露出来的瞬间,温阮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道砍刀留下的伤口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大约十五厘米长,皮肉翻卷着,边缘发黑——坏死的组织。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像被火烧过一样。脓液从伤口里渗出来,黄色的,黏稠的,带着一股腐臭味。
“需要切开引流。”苏晚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在手术室里,她有护士、有无影灯、有各种器械。在这里,她只有一把刀片和一双手。
“我来帮忙。”艾琳蹲在陆沉身边,按住他的肩膀。
“温阮,帮我按着他的手臂。”苏晚说。
温阮走过来,手指碰到陆沉的手臂时,他的手抽搐了一下。她咬着牙,双手按住他的前臂。他的皮肤烫得像刚出窑的砖,热量透过她的掌心传上来。
苏晚用碘伏棉片擦了擦伤口周围——碘伏是急救包里最后剩下的几片了。然后她拿起手术刀片,深吸一口气。
刀片切进皮肤的瞬间,陆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肌肉像钢丝一样绞起来,青筋暴起,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但他没有醒。他的身体已经太虚弱了,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或者说,他的大脑已经关闭了疼痛的信号,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苏晚的刀片沿着伤口边缘切开,把脓液挤出来。黄色的脓液混着暗红色的血,从切口里涌出来,滴在棕榈叶铺成的地面上,发出“滴答”的声音。她用碘伏棉片反复擦拭,直到伤口露出鲜红色的健康肌肉。
“需要抗生素。”她说,“没有抗生素,感染可能还会回来。”
“用草药。”艾琳从急救包里掏出一把绿色的叶子——退烧草和消炎草,“我在非洲用过,有效。”
苏晚接过叶子,放进嘴里嚼碎。草药的汁液很苦,有一股辛辣的味道,她的舌头发麻。她把嚼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包扎好。
“现在降温。”她说。
林野已经打了好几桶水回来。苏晚用布蘸湿了,擦陆沉的额头、脖子、胸口、腋下、腹股沟——这些地方血管最浅,降温最快。每擦一下,布上的水就变成温热的。他的身体像一个烧红的铁炉,不断地把冷水加热。
四个女人轮流擦,不停地擦。
第三天,陆沉的烧退了。
苏晚是在凌晨发现的。她伸手摸他的额头——不烫了。又摸了他的脖子和胸口——温度正常了。他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每分钟十八次,不再急促。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陆沉。”她叫他的名字。
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竹屋顶上的棕榈叶在晨光中泛着绿色,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花了很久才聚焦——三天的昏迷让他的晶状体调节肌肉僵硬了,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他的身体很沉,每一块肌肉都在疼。左臂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心跳。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很慢,像在水里比划。
“你醒了。”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过头。苏晚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棕榈叶衣服上全是草药汁液的痕迹。但她在笑,眼角有细纹。
“你昏迷了三天。”她说。
“三天?”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喉咙里磨,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
“三天。”苏晚把汤递到他嘴边,“喝点水。慢慢喝,不要急。”
陆沉喝了几口。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痉挛了一下——它已经太久没有东西了,像一块拧干的毛巾突然被水泡开。
“海盗——”
“没有海盗。”苏晚说,“这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好好休息。”
陆沉想坐起来。他的右手撑着床铺,手臂在发抖,撑到一半就倒了回去。他的核心肌群——腹肌、背肌、腰肌——全部处于透支状态,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也回不去了。
“你需要休息。”苏晚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很小,但力气很大——或者说,是他太虚弱了。“你的身体在透支。如果不休息,你会死的。”
陆沉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在晨光下像两颗琥珀。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的牙齿。
“你答应过不会死。”她说。
陆沉沉默了一下。
“我答应过。”他说。
苏晚的手指从他的肩膀上移开,但她的指尖在他的锁骨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很长,长到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的脉搏——很慢,很稳,每分钟大约六十次。已经正常了。
她的心跳比他快。快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