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姜毅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盘腿坐在祠堂外的石阶上,背靠冰冷的石柱,续骨丹的药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左臂的骨头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愈合。药力每流经断裂处一次,那种酸麻胀痛的感觉就会强烈一分,像有人拿细针在骨缝里搅动。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一声不吭。
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祠堂的青瓦上,将整座建筑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姜家的宅院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护卫偶尔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他在想事情。
从黑风岭上发生的事情想开去,一条一条地梳理,像拆解一团乱麻。
罗千的实力远在大长老之上。大长老是炼骨境初期巅峰,卡在这个境界十二年,体内骨骼的灵力密度已经接近饱和。但罗千面对大长老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游刃有余,那种轻松不是装出来的。他对大长老的功法路数了如指掌,对姜家的破军刀经甚至能预判出下一刀的方向。
这说明什么?说明玄阴宗对姜家的渗透比他们想象的更深。不是临时起意的调查,而是长期、系统、有针对性的情报收集。可能早在一年前,甚至更早,玄阴宗就已经把姜家列为目标了。
而那些黑衣人的出现方式也很蹊跷。
黑风岭距离青阳城四十里,不算远,但要运那么多黑衣人和炼尸上山而不被青阳城的探子发现,绝非易事。一定有人在青阳城附近给他们提供了掩护——可能是某个村庄,可能是某个商队,也可能是某个家族。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姜毅的思路。
他转头,看到二长老姜文远从祠堂的侧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橘黄色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袍,白天沾在衣襟上的血迹已经洗掉了,但指甲缝里还有残留的暗红色。
姜毅站起身,抱拳行礼:“二长老。”
姜文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石阶上坐了。五十三岁的二长老比大长老小了十岁,面相更年轻一些,但鬓角已经斑白。他是姜家最擅长谋略的人,大长老主战,他主谋,兄弟俩配合了三十多年,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将姜家从一个小家族经营到如今的地步。
“在想玄阴宗的事?”姜文远把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
“是。”姜毅点头,“我在想,青阳城附近,一定有玄阴宗的内应。”
姜文远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比我想的要敏锐。”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画着青阳城周边五十里的详细地图,“我和家主也在想这个问题。下午已经派人去查了,目前锁定了三个可疑的目标。”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
“第一个,城北十五里的刘家村。去年秋天来了一个货郎,在村里住了下来,开了一间杂货铺。那个货郎从来没有进过城,但他的货物却源源不断,来源不明。”
“第二个,城西二十里的白鹿镇。镇上最大的客栈‘福来客栈’,三个月前换了东家,新东家是个外地人,出手阔绰,买了镇上半条街的铺面。客栈的后院很大,能藏不少人。”
“第三个。”姜文远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落在城东三十里的一个位置,“清风山,清风观。”
姜毅眉头一皱:“清风观?那不是道观吗?”
“明面上是道观。”姜文远收起地图,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观主清风道人来历不明,十年前突然出现在青阳城,自称是云游的道士,在清风山上建了一座小道观。这些年他行事低调,和各方势力都没有冲突,大家也就没在意他。但现在回想起来,清风山的位置太巧了——它正好卡在黑风岭和青阳城之间,上可监控青阳城的动静,下可接应黑风岭的魔道中人。”
“查过他的底细吗?”
“查过。但查不到。”姜文远的语气变得凝重,“他的修为至少在炼骨境以上,但从来没有在人前显露过。他在青阳城十年,没有跟任何人交过手,也没有展示过任何功法。这样的人,不是真正的与世无争,就是隐藏得太深。”
姜毅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二长老,我对玄阴宗了解太少。您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势力吗?”
姜文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油灯,站起身,示意姜毅跟他走。
两人穿过祠堂旁边的夹道,来到二长老的书房。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卷轴和手札。姜文远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卷泛黄的绢帛,在桌上展开。
绢帛上画着一幅精细的地图,比议事厅那张更大、更详细,标注的范围覆盖了整个青州和北域南部。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宗门势力分布,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玄阴宗。”姜文远的手指落在北域深处的一个位置,那里标注着一个黑色的圆点,旁边写着两个字——玄阴。
“据我所知,玄阴宗的宗主自称‘玄阴老祖’,修为至少在灵海境以上。灵海境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姜毅倒吸一口凉气。
灵海境。那是比炼骨境整整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存在。炼骨境炼的是骨骼,将灵力融入骨中,使骨骼坚硬如铁、灵力充盈。而灵海境是在丹田中开辟出一片灵力之海,灵力生生不息、取之不竭。一个灵海境强者,可以轻松碾压十个炼骨境巅峰。
“玄阴宗下设六堂、三阁、两峰、一殿。”姜文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黑色圆点周围移动,“六堂负责日常事务和对外征伐,三阁负责炼器、炼丹和功法研究,两峰是核心弟子的修炼之所,一殿——玄阴殿,是宗主和核心长老议事的地方。罗千所在的外门长老,排名第七,归六堂中的‘鬼煞堂’管辖。鬼煞堂的堂主,修为至少在炼骨境后期以上。”
姜毅的眉头越皱越紧。
“玄阴宗有多少炼骨境强者?”
“不清楚。”姜文远摇头,“但保守估计,二十个以上。”
二十个炼骨境。而姜家,加上已经战死的大长老,一共只有四个炼骨境——家主姜文曜是炼骨境中期,二长老姜文远是炼骨境初期,三长老姜文博是炼骨境初期。现在大长老死了,只剩三个。
实力的差距大到让人绝望。
“您跟家主说这些的时候,家主是什么反应?”姜毅问。
姜文远沉默了一瞬,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说,‘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姜文远收起绢帛,重新卷好放回书架,“家主这个人,你不太了解。他比你大长老还要硬。姜文昌的硬,是刀刃上的硬,锋芒毕露,一往无前。姜文曜的硬,是骨头里的硬,面上看不出,但折不断。”
他转过身,看着姜毅,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但是,硬归硬,实力差距摆在那里。青州城那边,我下午已经飞鸽传书了。但州牧大人会不会派援兵,派多少援兵,什么时候到,都是未知数。周边六个家族,王、李、赵、孙、周、吴,平时跟咱们称兄道弟,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能指望上几个?”
“所以家主让您把他们请来议事。”
“对。”姜文远冷笑一声,“请来议事,看看他们的态度。是并肩作战,还是袖手旁观,还是……倒戈相向。”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姜毅心头一凛:“您怀疑他们中有人和玄阴宗勾结?”
“不排除这种可能。”姜文远重新坐下,给姜毅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利益面前,什么都有可能。玄阴宗如果真的想拿下青阳城,最省力的办法不是强攻,而是分化瓦解。先收买几个家族,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然后里应外合,一击致命。”
姜毅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二长老,还有一件事,我想问您。”
“说。”
“大长老临终前说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