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国覆灭的消息传到赵婉、曹炬耳中时,两人所乘的鸾驾刚过嘉陵江,距成都城不过三十里之遥。如此一来,朝廷赋予二人震慑大理国的使命,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曹炬指尖摩挲着凛风阁加急送来的战况详报,绢帛上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尽是杀伐之气,连番恶战的惨烈、城池攻守的焦灼跃然纸上。他逐字逐句细品,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略一沉吟,转头向身侧静坐的赵婉点评道:“契丹皇帝耶律洪基,真可谓志大才疏,又缺坚韧之心!不过是都城被围,外援未绝,粮草尚可支撑月余,尚未到山穷水尽的境地,居然选择自焚而亡,置举国百姓于不顾,实在非帝王所为,纯属匹夫之勇!”赵婉见他眉头微蹙、研判战事的模样兴致勃勃,眼底藏着几分跃跃欲试,忍不住想挫挫他的锐气,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此番成都之行,朝廷本是借你灭辽余威震慑大理,如今契丹已亡,你却痛失生擒敌首、献俘太庙的不世之功,如此天大的机缘错失,你倒半点不后悔,也不觉得奇怪?”
这话让曹炬微微一怔,手中的绢帛险些滑落。他先前只当是父亲曹佾爱惜自己,生怕疆场有失才特意调他护卫巡江,既能避祸又能彰显皇恩,却从未细想过枢密院此令背后的深意,经赵婉一语点破,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赵婉悠悠一叹,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与通透:“世俗权势,向来忌惮寂灭境界的人物!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一战跻身寂灭,剑破何一挺,名震天下,已然功高震主。昔日皇兄在位时,亦是宁可将峨眉派视为威慑四方的棋子,圈养起来时时提防,也不愿真正依赖重用,怕的就是尾大不掉。如今你手握禁军精锐,又有曹家势力加持,朝堂之上,怎会容你再立擒王之功,坐大威势?”
曹炬闻言顿时明悟,心中那点因错失功勋而生的遗憾瞬间消散,反倒添了几分灰心与释然:“罢了,既入寂灭,自当知晓天道之下皆为蝼蚁。这点世俗功勋、权势虚名,不要也罢,倒不如潜心武学,逍遥自在。”
赵婉见他神色落寞,方才那点捉弄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暗暗心疼起来,连忙岔开话题,语气柔和了许多:“你近日日日把玩何一挺遗下的倚天剑,日夜钻研,茶饭不思,可有所得?”
一说起此事,曹炬顿时眉飞色舞,眼中重焕光彩,先前的落寞一扫而空:“自然是收获甚大!此剑乃上古神兵,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以真气催动时,剑体自生寒芒,倘若全力施为,剑罡竟能达三尺之长,锐不可当,寻常兵器触之即断!如今我执剑在手,一丈之内,再无敌手,便是遇到同境高手,也有十足把握取胜!”话音刚落,瞥见赵婉似笑非笑的眼神,他连忙讪讪补充一句:“大长公主殿下剑术通神,招式精妙绝伦,自然不算在内,小臣万万不及。”
赵婉被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逗得莞尔一笑,眼中满是暖意,语气中肯道:“你的真气刚猛有余,如烈火燎原,却少了几分圆润柔和,难以收放自如。武学一道,‘如意’二字最为难得,既要刚劲霸道,也要柔韧灵动,这还需你在心境上多下功夫,不可一味追求锋芒。”
曹炬点头称是,心中思忖着或许该在佛经上多用些心,以佛法打磨心性,收敛戾气。谈及“圆润如意”,他忽然想起一物,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雕花木盒,向赵婉显摆道:“殿下,你看这是何物?”
赵婉好奇地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面精致的雕花,心中已有几分期待,打开一看,顿时爱不释手。盒中并非金玉珠宝,而是一幅精致的镂空蝴蝶假面,通体以赤金打造,曹炬竟以深厚真气将黄金抽成细如发丝的金缕,再耗费多日细细编织而成,蝶翼纹路清晰逼真,每一片鳞甲都栩栩如生,边缘还镶嵌着数十颗细小的东珠,在光线下流光溢彩,华贵却不张扬。女子天性爱美,赵婉素来不喜以真容示人,寻常所戴假面多为素色,这般精致的饰物实属罕见。曹炬见她神色欣喜,眼底藏不住的喜爱,连忙出言讨好:“前几日闲来无事,想着快到成都府了,殿下素来不喜以真容示人,可平时所戴之物未免太过素净,不够雅致,小臣便亲手做了一个,耗时半月方才完工,聊表心意,还望殿下不弃。”
赵婉白了他一眼,眼底却难掩笑意,嘴角微微上扬,终究还是无声收下,小心翼翼地将假面放回锦盒之中,贴身收好。
鸾驾行至成都城门下,翟隆、林征途二人翻身下马,指挥禁军将士停下整理仪仗,鼓乐齐鸣,旌旗招展,气势恢宏。赵婉移步车厢内侧,换上正式的宫妆服饰,凤冠霞帔,华贵雍容,又依着曹炬的心意,将那镂空蝴蝶假面戴上,面上再罩了一层轻薄的白纱,白纱随风微动,更添几分朦胧之美,让人看不真切,却更显神秘高贵。
“拜见大长公主殿下!”
城门之外,早已挤满了前来接驾的官员百姓,人山人海,欢声雷动。江州刺史曹序、北线大营都统制曹安泰、成都知府袁嘉骏恭立在众人之首,神色恭敬,躬身行礼。蜀王赵拓也亲自来了,他如今虽不问朝政,却仍是皇室尊亲,身份特殊,见到赵婉时眼中满是真切的暖意,上前一步躬身道:“多年不见,小妹容颜依旧,风姿不减当年,皇兄我却已是华发满头,不复当年意气了。”说罢,他转头以赞赏的目光注视着曹炬,语气欣慰不已:“驸马都尉勇夺紫金关,力敌明教教主何一挺,一战跻身寂灭境界,名动天下,震慑四方!小王身为宗室,与有荣焉,深感自豪!”他这一说,曹序身为曹家二叔,自然不甘示弱,亦含笑言道:“冠军侯少年英雄,勇冠三军,智谋过人,名动天下,不愧是吾家千里驹也!曹家有此后辈,实乃天幸!”
有赵婉先前的提醒,曹炬也懒得故作谦逊,坦然受了众人的赞誉,微微颔首致意。只是契丹既灭,威慑大理国的使命已无必要,此番巡江该去往何处?他略一思忖,朗声吩咐道:“大长公主殿下静极思动,此番巡视江州并无甚紧要公务,只为一览江山风貌。——先去佛光寺一观罢,听闻寺中佛法昌盛,高僧云集,正好一洗尘嚣,静心养性。”赵婉自无不可,微微颔首应允。
佛光寺内香烟缭绕,钟声悠扬,一尘大师正为正殿起梁之事忙碌,指挥僧人弟子搬运木料,调度工匠,忙得不可开交。听闻大长公主与冠军侯驾临,只觉得喜从天降,连忙抛下手中事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大长公主殿下、冠军侯大驾光临,寒寺蓬荜生辉!今日恰逢正殿起梁,乃百年难遇之盛事,恳请大长公主亲自主持点梁仪式,沾沾贵气,护佑佛法昌隆,百姓安康!”丹增加措大师当年为护佑汴梁百姓,不惜以身殉道,坐化城中,赵婉心中一直心怀愧疚,如今此寺因他而建,用以缅怀其功德,自然不敢怠慢,当即肃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素手执笔,亲蘸金粉,在主梁正中轻轻一点。仿佛有神僧在天感应,正当此时,一道微风拂过庭院,吹动了殿内的幡旗,赵婉脸上的白纱也悄然飘起,蝴蝶假面下的俏容瞬间展露,眉目如画,清丽绝伦,眉宇间带着几分悲悯与温柔。一尘大师虽是大德高僧,修为深厚,见状也不由得心神微动,连忙闭目默默诵念佛号,压下心中杂念。待他睁开眼,瞧见曹炬正含笑注视着自己,眼神中带着几分调侃,不免老脸一红,连忙转移话题:“阿弥陀佛!冠军侯神功天成,佛法造诣亦深,尽得丹增加措师兄衣钵真传,可喜可贺!”
曹炬心中一动,知晓自己日后钻研佛经、打磨心性还需烦劳这位老和尚,当即传音入密向赵婉请示,得到应允后,才庄容回复:“昔日宋辽交恶,战火纷飞,丹增加措大师为救万民于水火,挺身而出,却遭耶律洪基逼迫,最终坐化汴梁,其功德无量,万民敬仰。如今契丹已灭,大长公主有旨,大师乃燕云十六州万家生佛,救苦救难,岂只得一寺供奉?准允佛门于大师汴梁坐化之地再立新寺,塑金身,传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