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千秋神色凝滞,沉声道:“属下犯下失察大罪!”
“确属疏失。”曹炬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案几上的密函,“但此番变故,凛风阁中可曾有兄弟折损?”
易千秋浑身一震,眼中迸发狂喜:“回禀首座!阁中上下皆安然无恙!”
“依阁中规诫,该当如何处置?”
易千秋不假思索:“按例,属下与沐师弟当禁足二十日,面壁思过!”
曹炬指尖叩击檀木案几,发出“咚咚”声响:“你掌天殿诸事,府中大小事务千头万绪,一时缺你不得。沐海铭,你代易执事受刑,禁足四十日,可愿担下此责?”
沐海铭抱拳躬身,声若洪钟:“属下心甘情愿!愿为阁中分忧!”
另一边,李擎天早令司徒浩南换上粗麻短褐,将那染血的锦袍投入火盆,看着烈焰将其化作飞灰,又掘地三尺将灰烬掩埋。司徒浩南不过力竭,稍作调息便恢复气力。他摸出怀中三个白玉小瓶,倒出赭色粉末抹在脸上,苍白面色顿时泛起诡异紫红,又不知从怀中取出何物贴在眼上,转眼间那双威风凛凛的虎目竟化作三角小眼。
李擎天见状,抚掌笑道:“司徒兄,何时也学起这易容的把戏?”
司徒浩南苦笑摇头:“说来丢人!此番来大宋前,契丹皇帝身边的丫头片子死缠烂打,非得教我这玩意儿。那丫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请动明教教主亲自劝说。我总不好驳教主面子,胡乱学了几招。本想着留作后手,不想刚入汴梁城就遭官兵围堵,若不是老李你援手,我早成了刀下冤魂!如今正好派上用场,也免得牵连于你。”
李擎天面色一沉:“司徒兄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若怕连累,又何必出手相救?”
司徒浩南连忙抱拳赔罪:“是我见外了!不过我倒好奇——江湖儿郎四海为家,你何不随我回辽国?何苦死守大宋这一亩三分地?”
李擎天长叹一声:“若我仍是孤身一人,天涯何处不可去?可如今我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们还在曹炬那小子府上,叫我如何能走?”
司徒浩南闻言一怔。他早知李擎天与春华阁那桩旧事,此刻听闻对方已成家,顿时来了兴致。李擎天起初支支吾吾,怎奈司徒浩南穷追不舍,绕来绕去,竟将当年那些糗事全抖了出来。
司徒浩南听罢,笑得直拍大腿:“原来如此!难怪你不肯走!你这徒儿倒是仗义,为你担了不少风险!”
李擎天嘿嘿一笑:“这小子我了解,面上看着冷,实则心软。不然我也不会故意装作力竭,等着他来。”
司徒浩南指着他直摇头:“老李啊老李,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爱算计人!当年被你坑了,我真是一点不冤!”
李擎天神色渐冷:“只是经此一事,我再无颜离开曹家。司徒兄,如今明教为契丹效力,日后你我怕是要刀剑相向。”
司徒浩南先是一愣,随即仰天长笑:“今日这条命是你救的!真到那时,我定还你!何况明教投效契丹,我本就不赞同。可西域是辽国属地,契丹皇帝雄才大略,教主也是被逼无奈,不想教中弟子死伤殆尽啊!”
李擎天点头:“自古江湖门派,哪有与朝廷抗衡的本钱?教主此举,也是为明教留条活路。”
司徒浩南叹道:“可不是!契丹皇帝身边高手如云,背后还有萧家与藏密布达拉宫撑腰,明教实在撑不住了。听说那萧家,就是当年使‘雨落不动’的萧镇山后人?对了,大宋有个峨眉派,就在汴梁,你可遇见过?”
“我倒是没碰上,”李擎天神色复杂,“不过我徒儿遇着了,还挨了一掌。”
司徒浩南惊得瞪大眼:“就一个徒儿?他居然没死?”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若曹炬死了,方才那少年又是谁?
李擎天面露得意,微微颔首。
司徒浩南皱眉思索:“怪哉!今日我与他对掌,他不过稍逊半筹。可他为何会使藏密布达拉宫的龙象般若神功?”
任凭司徒浩南如何追问,李擎天只是闭口不言。司徒浩南急道:“那总该说说,他小小年纪,怎就将龙象般若神功练到第五层?藏密布达拉宫也只有长老级别的高僧,才有此修为!”
李擎天双手合十,神色肃穆:“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司徒浩南跳脚大骂:“老李!你信不信我把这事捅到藏密布达拉宫?我担保他们掌教丹增嘉措,定要千里追杀到汴梁!”
李擎天肃然拱手:“看在你我几十年交情份上,此事还望严守秘密!”
司徒浩南泄了气,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司徒浩南岂是多嘴之人!”
李擎天长舒一口气:“多谢!不过司徒兄,明教听命契丹虽是无奈,但当年围剿春华阁前任门主一事,是不是做得太绝?留条活路不好吗?”
司徒浩南苦笑:“明教为契丹卖命七八年,早就不是铁板一块!那事全是涂建邦和覃大君自作主张,他们早暗中投靠契丹皇帝了!若不是教中还有不少忠于教主的兄弟,加上萧家与丹增嘉措没十足把握灭了明教,涂建邦那老匹夫早篡位了!这次来大宋,他们故意派我幽冥刀门,还让涂建邦盯着我。他以为凭武功就能全身而退,没想到反丢了性命,幽冥刀门也折了个干净!”
李擎天宽慰道:“只要你还在,幽冥刀门迟早重振!”
司徒浩南摇头:“哪像你有个好徒儿,小小年纪武功就如此了得!”
李擎天苦笑道:“可你瞧他模样,哪像风驰门的弟子?”
司徒浩南一愣,如实道:“确实不像!”
二人说着已到汴梁城门。只见禁军如临大敌,长枪如林,商贾百姓急得团团乱转。李擎天亮出曹家令牌,领头的禁军步军副都指挥使立刻恭敬行礼,可一提到出城,却面露难色:“上头严令,任何人不得放行!”李擎天摸了摸怀中的黄色令牌——这令牌整个曹府只有寥寥几人持有,若亮出,副都指挥使不得不放行。但他转念一想,又将令牌按了回去。这令牌太过招摇,一旦追查,副都指挥使只需报出令牌上的“伍”字,便能查到曹炬头上。他不愿再给徒儿添麻烦,决定等到天黑再偷偷出城。
夜幕如墨,二人借着夜色避开城头守卫,翻过高耸的城墙,轻易出了汴梁城。
司徒浩南止步拱手:“老李,就送到这儿吧!你既有牵挂,再送也是别离。”
李擎天长叹:“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司徒浩南大笑:“肯定会再见!就怕到时成了对手!契丹皇帝野心勃勃,宋辽必有一战。你徒儿天资卓绝,不出几年必成大器。曹家高手如云,早晚会与明教对上。到那时,你我各为其主,痛痛快快战一场!”
李擎天摇头:“当年我在西域,教主和你都对我有恩。若真有那一日,我绝不会插手!”
司徒浩南摆摆手:“这些日后再说!就此别过!”
李擎天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保重。”
司徒浩南大笑离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李擎天伫立良久,一声长叹,转身往汴梁城走去。
快到住处时,他突然停步,沉声道:“出来!何时也学会藏头露尾了?”
曹炬从阴影中走出,调笑道:“徒儿正琢磨,师父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想抛家弃子远走高飞?”
李擎天听他脚步虚浮,眉头一皱:“受伤了?”
曹炬摇头:“无妨,不过挨了涂建邦几掌。”
李擎天嗤笑:“口气倒是不小!你若真有能耐,站着不动让他打!”
曹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没这机会了。”
李擎天神色一凛:“他死了?”
曹炬点头:“涂建邦强运‘殊途同归’心法,妄图行刺官家,却没得逞。徒儿已派人将他尸首送往牡丹坊,也算还了春华阁一个人情。”
曹炬打了个哈欠:“师父既已平安归来,徒儿就放心了。早些歇息吧。”说罢转身欲走。
李擎天盯着他背影:“你深夜来此,恐怕不只是看我回没回来吧?”
曹炬身形一顿,却未回头:“家父让我传句话——仅此一次,下不为例。”